下午三點，北影廠門口。
陳陽到的時候，寧皓已經在了。他蹲在臺階上抽菸，看見陳陽，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來了。您瞧——”他朝馬路對面努了努嘴。
陳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馬路對面的牆根下、臺階上、樹蔭裡，三三兩兩蹲著坐著站著二三十號人。有穿軍大衣的，有裹破棉襖的，有西裝革履卻皺皺巴巴像從箱底翻出來的。年紀從十幾到五六十不等，男女都有。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發呆，有的在跟旁邊的人吹牛，有的低著頭翻一本皺巴巴的劇本。
空氣裡飄著劣質煙味和盒飯味兒。有人手裡拎著塑膠袋，裡頭裝著饅頭和鹹菜。有人面前擺著一塊紙板，上頭寫著“特約”“跟組”“能演各種小角色”。
“這地界兒，”寧皓說，“從八十年代就有了。等戲的、蹭盒飯的、碰運氣的，全在這兒。劇組缺人了，派個副導或者場務過來喊一嗓子，嘩啦圍上來一片。您想要什麼樣兒的，只管挑。”
陳陽沒急著過去。他站在馬路這邊，看了五六分鐘。
“走，過去轉轉。”
兩人穿過馬路，從人群中間走過去。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立刻站起來，把紙板舉高；有個中年女人湊上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照片：“導演，要阿姨嗎？什麼戲都能演，做飯洗衣裳打架罵街都行——”
寧皓擺擺手：“先轉轉，先轉轉。”
陳陽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他看的不是長相，是眼神。
有的人眼裡是急切，恨不得把自己掛在你身上；有的人眼裡是麻木，來了就跟沒來一樣；有的人眼裡是狡黠，琢磨著怎麼從你兜裡多弄出幾十塊錢。
他走了半圈，在一棵槐樹底下停住了。
牆根蹲著一個小孩。十五六歲的樣子，瘦，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褂，袖口挽了兩道，還是長。臉上的皮膚被曬得黑紅，顴骨高，嘴唇有點乾裂。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時候直愣愣的，不帶拐彎。
他面前沒有紙板，手裡也沒有照片。就蹲在那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在老家村口等活幹的半大小子。
陳陽蹲下來，跟他對視。
那小孩也不躲，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討好，也沒有緊張，就是實打實的、帶著點山村孩子特有的倔強。
“多大了？”陳陽問。
“十五。”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沙啞，但咬字很用力，像是怕人聽不清。
“哪兒來的？”
“河北。”
“來北京多久了？”
“半個來月。”
“有地住嗎？”
“有。跟人合租，地下室。”
陳陽看著他。那小孩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訴苦的表情，也沒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回答問題，老老實實的。
“演過什麼？”
“沒演過。就想演戲。”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什麼都能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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