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他見過這人。
不是在這個衚衕口,是在後來的電視上、電影裡、各種頒獎禮的鏡頭裡。那時候的王保強已經不是蹲牆根的小孩了,是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保強哥”的明星。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蹲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個等活幹的群演。十五歲,河北來的,住地下室,什麼都能演。
陳陽把紙條摺好,放進兜裡。
“行。過兩天有活,呼你。”
王保強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受寵若驚,就是高興,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謝謝導演!”
陳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站臺那場需要人,”他對寧皓說,“他往那一站,就像從村裡剛進城打工的。不用演。”
寧皓看了看那小孩,點了點頭:“行,記上了。”
兩人又挑了幾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長得就像筒子樓裡出來的老工人,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的褶子。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瘦,憔悴,說能演農村婦女,也能演下崗女工。還有兩三個年輕小夥子,要擱站臺那場當行人背景。
陳陽讓寧皓把每個人的呼機號和大概特點都記下來,回頭統一聯絡。
從北影門口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陳陽騎上車,往知春裡走。風從耳邊過,帶著三月特有的那種不冷不熱的溫吞。
兜裡揣著那幾張紙條。王保強那張在最底下,皺巴巴的,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他蹬了一腳踏板,沒來由地想起自己上輩子在這個年紀的樣子。也是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試,以為北京城大得裝得下所有人的夢。
後來才知道,城是很大,但能站住腳的地方就那麼一小塊。
黃昏的時候,陳陽回到知春裡出租屋。在樓道里碰見劉老全拎著暖壺去打水,打了個招呼。開門進屋,脫了外套掛上,在桌前坐下。
他從書包裡拿出那把紅棉吉他,抱在懷裡。
手指搭上琴絃,又彈了一遍上午那個旋律。這次沒有旁人在場,他彈得更放鬆。音符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從窗戶飄出去,融進三月的暮色裡。
這曲子他還沒起名字。但腦子裡已經有了畫面——站臺上,兒子回頭,父親站在人群裡,憨笑。那個畫面配這段旋律,剛剛好。
他停下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短片配樂定稿:前九分鐘無音樂,只有環境音。站臺轉身瞬間,吉他曲起,絃樂鋪底至結尾。”
“曲名留白,等片子剪完再說。”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又翻到新的一頁,用工整的字抄了一份簡譜和和絃走向。寫完之後,從抽屜裡翻出一盒空白磁帶,塞進桌上的錄音機,按下錄音鍵。他抱著吉他,對著錄音機的麥克風,把曲子完整彈了一遍。
磁帶轉著,紅色的記錄燈一閃一閃。
彈完,他倒帶,回放,確認錄進去了。然後把磁帶取出來,和那張譜子一起裝進牛皮紙信封,用膠水封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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