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週三。
知春裡的出租屋窗簾沒拉嚴，一縷晨光順著縫隙鑽進來，靜靜落在床頭。陳陽早已醒了，就那麼睜著眼，平躺著出神。
昨夜一夜淺眠，根本沒歇踏實。
倒不是對門劉老全的京胡擾了清夢。如今老頭一到夜裡十點，就把收音機音量擰得極低，細若蚊蚋嗡鳴，早已算不上聒噪。真正讓他輾轉難眠的，是心底翻湧的一樁心事。
早在面試楊思珍那會兒，他就隱約察覺，眼前人與記憶裡的模樣已有偏差，不只是年歲，連就讀院校都對不上。可那些過往本就是旁人閒談轉述而來，沒有實地考證，本就作不得準。
直到今日見到年僅十五歲的王保強，恍惚感瞬間抵達頂峰。
這兩個人的出現，猛然敲醒了他：自己腦海中那些篤定的“未來記憶”，當真就是板上釘釘、分毫無誤嗎？
上輩子聽過的許多年份、人名、數字，大多是道聽途說，並非親身親歷。萬一當事人記錯了？萬一書籍記載有誤？萬一新聞報道的日期本就存在疏漏？
他從前一直以為，自己握著一張精確到毫釐的未來地圖，步步皆有依仗。可若是這張地圖從根源上就有差錯呢？
憑藉這份先知，他已然走完了太多關鍵步子：批次註冊域名、倒手倒賣BP機、擴張線下鋪面、簽約京盾傳媒、籌備短片拍攝……每一步都踩在時代節點上，順遂得近乎虛幻。
可只要其中一步踏空，全盤佈局都可能動搖。
股市，是他眼下最大的賭注。即將到來的5.19行情，他幾乎押上了所有可調動的流動資金。並非貪念作祟，而是他太需要這筆錢兜底。
四百多個域名每年續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浩陽科技擴張急需週轉現金流；短片拍攝看似體量不大，可膠片、器材、人工，處處都要燒錢；往後還要在京影周邊租下正式工作室。此刻回想，他甚至有些後悔，當初不該把那三十萬盡數投入券商賬戶。
樁樁件件，全都卡死在時間視窗上。
域名續費尚且不急，要等到明年年初；工作室必須儘快落地裝修；短片得趕在開學前殺青宣發，搶佔先機。
倘若股市這筆資金無法按時足額落袋，整條資金鍊便會瞬間斷裂。網咖佈局、房產置業更是無從談起。有些時代風口一旦錯過，不是空等一年，而是數年難逢，甚至終生不再重現。
心底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拉扯博弈。一邊告訴他，你是重生歸來，理應篤定相信自己的記憶；另一邊卻不斷警醒，連一個小姑娘的年齡記憶都出現偏差，憑什麼篤定錯綜複雜的股市，定會循著舊日軌跡前行？
思緒纏纏繞繞，直到後半夜才勉強昏沉睡去。
鬧鐘響起，陳陽伸手按停，緩緩坐起身。床頭櫃上壓著一封待寄的掛號信，裡面裝著手寫曲譜和de磁帶。
他拿起信封看了一眼，終究還是暫且放下。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去證券營業部。
八點多，他敲響楊思珍的房門，先遞過去三千塊現金用作臨時週轉，囑咐她今日自己有事，短片拍攝進度由她和寧皓自行安排敲定。
交代妥當，陳陽下樓騎車趕往證券營業廳。
三月末的京城清晨，風裡依舊帶著涼意，卻再無冬日那種直鑽骨縫的凜冽。街邊楊樹已然抽出整齊的新葉，在晨光裡漾開一層淡淡的淺綠。
抵達營業部時，三樓大戶室已然開門。小林正擦拭桌椅，見他上來，連忙笑著打招呼：“陽哥，今天來得這麼早？”
“睡不著，過來坐坐。”陳陽放下揹包，徑直坐在主位皮椅上。
小林識趣地收拾完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偌大的大戶室只剩他一人。
他點開電腦，錢龍行情軟體很快加載出當日盤面。隔夜美股三大股指全線收跌，北約空襲南聯盟戰事升級，國際油價隨之劇烈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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