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下午,中關村的空氣裡還帶著雨後的泥土腥味,知春裡作戰室樓下的大排檔已經支起了紅油帳篷。
“啪!”
王大山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搭在清華浴室裡洗得發了白起毛的毛巾,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把手裡還剩半截的燕京啤酒重重往桌上一撂。
“思珍,今兒別吃泡麵了,加餐!跟老闆要盤醬牛肉,老子今天要把眾人國際那幫海歸的苦膽給笑出來!”王大山一邊用筷子撬著啤酒蓋,一邊扯著大嗓門嚷嚷。
楊思珍穿著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純棉T恤,手裡還捏著剛剛從機房拉出來的全國高校節點拓撲圖,拉開椅子坐下,眼裡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行了,收著點。他們在報紙上發的那篇小作文,反倒成了咱們的指路明燈。這兩天北航、北理那幾個原本打不進去的死角,高考生建檔率直接翻了三倍。眾人國際這波是自己掏了買報紙的錢,把自個兒送進了火葬場。”
“這叫什麼?這就叫活菩薩!”王大山哈哈大笑,剛準備夾起一筷子花生米,馬路牙子旁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高階的引擎轟鳴。
一輛黑色的奧迪A6毫無預兆地在破舊的大排檔路邊踩了死剎車。
車門推開,率先下來的是兩個西裝革履、皮鞋擦得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的年輕法務。緊接著,從後座走下一個約莫四十歲、戴著金絲眼鏡、渾身上下透著股華爾街精英審慎氣質的中年人。
高盛資本大中華區的資深投資合夥人,沈總。
沈總抬頭看了一眼知春裡這棟連外牆皮都剝落了的小樓,又看了一眼坐在紅油帳篷裡、光著膀子嚼花生的王大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資本不看出身,資本只看那條能把眾人國際生生勒死的恐怖資料曲線。
“請問,這裡是‘校友錄’的技術開發團隊嗎?”領頭的法務踩著泥水走到大排檔棚子前,極力剋制著語氣裡的傲慢,客氣地問道。
王大山斜了對方一眼,吐掉嘴裡的花生皮,沒好氣地敲了敲桌子:“找誰?”
沈總親自往前走了一步,推開法務,臉上掛起了極具商業親和力的微笑,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帶著燙金高盛標識的名片,雙手遞到了王大山面前:
“這位兄弟,我是高盛資本的沈南。昨天眾人國際和貴公司的線上交手,我們全程都看到了。不得不承認,在本土化校園生態的構建上,貴公司的‘全國同鄉會’和‘新生營’是真正神來之筆。我們今天頂著大雨過來,是帶著十二分的誠意,想跟貴公司的最高決策人見一面。關於A輪一千萬美金的融資意向書,我們連夜做好了。”
一千萬美金。
1999年的中關村,這個數字砸下來,能讓絕大多數剛出道的網際網路創業者當場跪下來叫爹。
跟著沈總來的兩個年輕隨從微微挺了挺胸口,在他們看來,這幫在破爛民房裡吃烤串的土鱉,聽到這個數字恐怕連筷子都得嚇掉。
然而,王大山只是掃了一眼那張燙金的名片,眉頭一挑,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高盛資本?眾人國際背後的金主爸爸啊。怎麼,看那幫留洋的土炮頂不住了,準備換個碼頭拜神?”
沈總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沒料到這個光膀子的技術宅說話這麼油鹽不進且辛辣,只能咳嗽一聲,委婉道:
“資本只投最優秀的賽道和最頂級的操盤手。魏總他們的團隊確實在某些決策上出現了致命的方向性錯誤,高盛的法務已經在走審計和撤資流程了。我們可以把眾人國際現成的中關村高檔寫字樓租約、現成的進口伺服器,甚至那幫還沒離職的技術海歸的合同,全部打包清算,作為跟貴公司合作的見面禮。”
為了能上校友錄這輛註定要碾碎中關村的戰車,高盛這條國際金融大鱷,在這一刻毫不猶豫地反向背刺了魏總,把眾人國際的屍體當成了敲門磚。
“誠意挺足。”楊思珍在一旁聽得心裡直打鼓,那可是一千萬美金加一整套中關村頂配裝置啊!她深吸了一口氣,本能地看向王大山。
高盛的人臉上再次浮現出穩操勝券的自信。在絕對的資金和資源面前,沒人能拒絕。
“條件不錯,合同留著吧。”
王大山灌了一大口啤酒,擦了擦嘴,語氣極其平淡:“不過沈總,您今天來得真是不巧。我們要見你,得看我們老大的意思。但我們老大現在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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