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磚塔衚衕。
飯桌擺在小院的葡萄架下，三副碗筷，一盤炒豆角，一碗蛋花湯，外加半塊吃剩的西瓜。六月的天還沒全黑，衚衕裡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混在一處，隨著穿堂風來回飄蕩，尋常得緊。
可陳家這頓飯，吃得比六月二十四日剛出高考分數那天還要沉。
陳陽夾了兩口米飯，輕輕放下筷子，主動打破了沉默：
“股市全部清完了。今天資金正式到賬，手續全部辦妥，以後不再碰槓桿配資。”
陳建國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著兒子。夫妻倆全程清楚他炒股，不問來路，可聽到“正式到賬”這四個字，再看著兒子那張冷靜得過分的臉，陳建國心裡那股懸著的勁兒，反而繃得更深了。
“手續都捋順了？”陳建國放下筷子，聲音有些發沉，“你在裡面用那個什麼‘配資’，說白了不就是借別人的錢下賭注？現在退出來，沒留下能被人揪著說事的尾巴吧？那幫借錢給你的人，沒二話？”
“配資是和營業廳籤的正規協議，交割、稅費、利息今天都結清了，和私人沒啥牽涉。” 陳陽慢慢嚼完嘴裡的菜，語氣四平八穩。
李桂蘭盛湯的動作慢了幾分，眼圈有些發虛地看著兒子。她不知道具體的數字，但也明白能讓兒子特意交代的賬目，絕不是幾千幾萬塊的小打小鬧。
“陽陽，你跟媽說實話。”李桂蘭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本分人的戰戰兢兢，“這錢……路數沒問題吧？沒踩紅線？爸媽知道你炒股，可現在市面上那些傳聞多嚇人，咱家一輩子本分，你可不能為了賺快錢，去幫人做違法的事。”
“所有手續在工行和營業部都有正規流水，沒踩任何紅線。”陳陽說。
他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至少在七月暴跌來臨前，沒有任何問題。*
葡萄葉在晚風裡沙沙響著，李桂蘭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帶出些許涼意。遠處有鄰家小孩的喊叫，近處反倒被襯得愈發安靜。
“外頭知道這筆錢底細的人多麼？”陳建國問。
“只有銀行和營業部經手的少數人清楚。旁人只知道我炒過股，不清楚具體數額。”
陳建國沉默了片刻，盯著陳陽：“多少我們就不問了。但這筆錢的體量，大概連你自己都覺得得藏著掖著了。真要出點什麼狀況，你能扛得住？”
老頭子心裡沒貪念，只有顧慮。在這個泥沙俱下的節骨眼上，一個剛考完試、還沒滿二十歲的年輕人，憑空攥著一筆連旁聽都不敢讓人聽去的鉅款，太容易惹來是非。
陳陽迎著父親的目光，回道：“手續沒問題，目前來說還不會有問題。後面我打算公私賬目分開，家裡的日常花銷我單獨留出來，剩下的資金全部投入到公司經營和房產上。對外你們也別提具體數字，親戚鄰居問起，只說手裡投了幾個小專案，賺了點零花錢就行。”
李桂蘭擦了下眼角，換了個壓在心底的死結：
“手裡有了這麼多底氣，電影學院你還是執意要去？”
之前因為六百五十五分、提前鎖死志願生出的那股彆扭勁兒還沒過去。夫妻倆難免會想，如今兒子有了這筆巨資，本該有更多、更穩妥的選擇，偏偏志願早已定死，無法更改。
“去。” 陳陽語氣沒變，眼神里透著一股高精尖架構師特有的篤定，“志願不會改，這條路我認定了。我目前弄的事情和這筆錢是用來支撐這條路的，不能反過來左右我的選擇。”
李桂蘭動了動嘴唇，最後只是輕聲嘆氣：“我不懂你那些專案風口，只盼你不用再四處奔波，連個人影都難見到。”
“不會。生意上的事都有他們盯著呢，我後面的重點還是在學業上。” 陳陽提起湯勺，給母親添了一碗湯。
陳建國點了點頭：“明晚訂了酒店答謝宴，你舅舅他們一眾親戚都會過來。到時候少搭話，安穩吃飯就好。”
陳陽應了一聲。
今晚只有一家三口，父母尚且在消化這筆未知鉅款帶來的不安；等到明天宴席，高分、京影志願、以及親戚們道聽途說的“陳陽炒股發了”的傳言擺在一起，少不了一堆打探與閒話。
那是另一場需要戴上面具的應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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