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範小天和徐徵後，辦公室裡那股密集的壓迫感才算徹底散去。
楊思珍坐回長桌旁，順手把陳陽剛剛在上面塗寫過的那張空白稿紙扯過來，看著上面新寫下的“十九”，輕輕挑了下眉毛。
“讓掉一個點，外加徐徵折股的四個點，範小天出門的時候，揹著兩百八十萬缺口的壓力輕了不少。”
陳陽坐回單人沙發裡，端起涼透的茶缸喝了一口。
“做生意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福納是他範小天的命根子，真要把他逼到牆角，進了劇組他也能在別的地方把這口氣順出去。”陳陽吐出一口軟中華的青煙，煙霧順著吊扇微弱的風散開，“拍戲需要靈氣。徐徵既然願意頂上去，十一影視順水推舟讓一個點，既是給徐徵面子，也是給範小天吃一顆定心丸。”
楊思珍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平靜：“下午我去銀行建共管賬戶。只要福納那邊的分項預算一到，第一筆五十萬的流水就能立刻劃撥。”
“不急，吃完飯再去。”
兩人在知春裡衚衕口的小麵館裡簡單應付了午飯。北京的七月悶熱無常，剛吃完麵跨出門檻，頭頂那層厚重的烏雲就沉沉地壓了下來，隱隱有雷聲在天邊滾過。
下午兩點，陳陽沒有留在辦公室。他騎上那輛有些年頭的腳踏車，頂著隨時可能砸下來的暴雨，一路去了青年電影製片廠。
《春光燦爛豬八戒》的盤子雖然定下了，但兩百萬的現金砸進去，十一影視賬面上也空了一大塊。他必須在福納正式開機前，把上午對範小天承諾過的“關係”給趟出一條路來。
青廠的小會議室裡，相熟的發行科老科長正泡著一杯濃茶，看到陳陽滿頭大汗地進來，有些驚訝。
“小陳，這大熱天的，不在辦公室吹風扇，跑我這兒來趕什麼趟？”老科長遞過去一條毛巾。
陳陽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從懷裡掏出了那份影印出來的《春豬》故事梗概，平鋪在老科長面前的茶几上。
老科長戴上老花鏡，眯著眼看了看標題，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春光燦爛……豬八戒》？”老科長咂了咂嘴，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太陽穴，“小陳，你糊塗了吧？這幾年神話題材在電視臺可賣不上價。拿豬八戒當主角，這在上頭能過得去？咱們廠開春剛做完那部嚴肅歷史題材，現在正是往上面送獎的時候。”
陳陽拉過椅子坐下，指尖在桌上輕輕點了點：“老科長，往後看兩年，‘拿獎’和‘賺錢’，可就得徹底分家了。”
老科長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看著他。
陳陽點燃了一支菸，聲音在雷雨聲裡顯得很沉：“您看發行看了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現在的電視機前坐著的都是些什麼人。下班回家的職工、做家務的家庭婦女、放暑假的小孩。他們勞累了一天，開啟電視機，要看的不是苦大仇深的歷史反思。前兩年瑤姨那部格格劇把收視率拉到六十個點，還沒給咱們這些體制內的老廠敲響警鐘嗎？”
老科長臉色變了變，那部神劇在去年的狂轟亂炸，是所有傳統嚴肅製片人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時代變了。南邊湖南臺那幫人已經在琢磨著把金鷹獎買斷落戶長沙了，明年開始，電視節目就不再是咱們北方大臺關起門來評獎的自留地，那是收視率和廣告商注水肉搏的戰場。”陳陽吐出一口煙，目光銳利：“喜劇的核心加上神話的殼子，這戲只要首輪保底能鋪進地方臺的黃金檔，收視率絕對能把那些端著架子的正劇砸得抬不起頭。”
老科長沉默地重新戴上眼鏡，一行一行仔細地看起了那份粗糙的梗概。
看到一半，老科長突然把稿紙往茶几上一扔，摘下老花鏡，指著樓上廠長辦公室的方向，憋著笑瞅著陳陽：
“小陳，你這套嗑，也就敢在我這兒唸叨唸叨。你今天要是敢把這‘豬八戒’往鄭驚天辦公桌上拍，信不信老鄭能直接拿掃帚把你從三樓轟下去？他天天在會上強調藝術嚴肅性、廠牌責任感，你倒好，直接送個豬八戒來挖牆腳。”
陳陽也樂了，彈了彈菸灰：“所以啊，我這不一進門就奔著您來了嘛。鄭廠長那是管大方向的藝術家，您才是咱們廠摸著市場脈搏的明白人。”
“少灌迷魂湯。”老科長笑罵了一句，不過身子卻往陳陽這邊湊了湊，語氣鬆了下來，“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眼光向來毒。地方臺現在確實缺這種能拉住廣告的劇。北視中心和幾個衛視發行口的人我熟，保底我不敢給你打包票，但拉著他們出來喝頓酒，把這盤菜端上桌，我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陳陽拱了拱手：“有您這句話，我這趟暴雨就沒白淋。”
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淌，老科長重新戴上眼鏡開始看大綱，手指在“豬八戒”三個字上停了很久。陳陽知道，這扇門，算是推開了一條縫。
從青年電影製片廠出來，雨已經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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