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強使勁嚥了口唾沫,重重地點頭:“陳總,我聽您的,不嫌累。”
“記住一句話。”陳陽拍了拍他的背,“在南方的大組裡,多看,少說。看見別人怎麼犯錯的,記在心裡;看見別人怎麼省錢的,也記在心裡。回來之後,我要考你。”
“哎!”王保強應了一聲,眼裡的緊張終於褪去了一點,變成了一種近乎執拗的興奮。
寧皓一把攬過王保強的肩膀,對著陳陽擺了擺手:“走了,陽哥。等福納那邊第二期預算催款的時候,我給你打長途。”
兩人提著包,一前一後地走下那層泛著潮氣的舊樓梯。腳踏車鈴鐺的聲音在樓下突兀地響了幾聲,隨後漸漸消失在知春裡炎熱的空氣裡。
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程邇吐出一口煙,看著窗外暴曬的陽光,忽然低聲道:“學校那邊,謝教授昨天找過你。”
“謝老師?”陳陽挑了下眉毛。
“嗯,還有鄭廠長那邊透過信。”程邇揉了揉太陽穴,“說是新學期的書單和拉片目錄已經定下了。陳陽,你別忘了,九月份你得回電影學院報到。你現在是個坐辦公室籤支票的老闆,但過兩個月,你進了青廠的門,還得管人家叫老師。”
陳陽笑了起來,彈了彈菸灰:“忘不了。進京影的名額拿得不容易,這塊招牌我得頂著。”
話音剛落,桌上的傳真機突然“滋滋”地響了起來。
楊思珍走過去扯下傳真紙,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微妙:“陳總,京盾影視那邊發過來的,是馬柯的筆跡。”
陳陽接過紙,掃了一眼。
京盾作為那部紀實大戲的官方製作方,內部體制的複雜性正在慢慢顯露。陳陽在裡面頂著劇本作者、聯合編劇和導演助理的頭銜,名頭不小,但終歸是京盾在推這個盤子。前幾天關於紀實部分的圖紙風波剛過去,老李頭帶著的那幫顧問組老爺子就又有些坐不住了。
馬柯在傳真裡寫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顧問組初步稽核了目前的紀實大綱,覺得部分涉及保密安全的敏感鏡頭需要微調。老李頭最近可能要親自帶人過來,找陳陽這個本子原作者和導演助理面談,把劇本分鏡修正案徹底定下來。
“馬主任在京盾內部也頂著壓力。”楊思珍低聲道,“畢竟他們才是製作方,顧問組直接對上面的大領導負責,馬主任夾在中間不好做。”
陳陽把傳真紙隨手壓在手邊,神色平靜:“體制內的專案就是這樣,規矩大、流程多。馬柯是在提醒我提前準備。程邇,過兩天老李頭要是真帶人過來,你跟我一起接著。老戲骨、老顧問,他們要看的是咱們手裡的真功夫,本子紮實,他們挑不出骨頭。”
“行。”程邇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陳陽兜裡的傳呼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摘下來看了一眼,是棉花衚衕那邊的號碼。後面跟著一行粗糙的漢字:“陳陽,劉老全。房梁探過了,沒大問題,能抗。但當年的老電線全爛了,得全扒了重換,您抽空來看看走線。”
陳陽把傳呼機收回兜裡,啞然失笑。
1999年的這個夏天,北京就像一臺巨大的、生了鏽但被強行注入了高純度燃油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劇烈地咬合、震動。
深圳的網咖在圈地,學院的開學通知在路上,京盾作為製作方的體制博弈在繼續,連棉花衚衕那個破敗的四合院都在一根一根地抽換著腐爛的電線。
而十一影視的第一股兵鋒,已經順著京滬鐵路的鐵軌,轟隆隆地駛向了那個叫橫店的南方小鎮。
陳陽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滾燙的熱風撲面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