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又是豔陽天。北京的柏油馬路被暴曬出一股難聞的膠皮味。
知春裡兩居室的舊餐桌上,楊思珍把蓋著“十一影視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公章的轉賬支票,遞給了對面的銀行客戶經理。
“五十萬,第一筆共管賬戶劃撥資金。”楊思珍推了推眼鏡,聲音在電風扇的吱呀聲裡清冷而篤定,“範小天那邊把橫店的分項預算卡得很死,但賬目做得很乾淨。陳總,第一筆頭款下午就能到福納的賬戶上。”
陳陽坐在長桌一頭,指尖夾著煙,沒看支票,而是看著桌上散落的另外幾份傳真和材料。
錢已經動了。兩百萬現金砸向南方的《春光燦爛豬八戒》,這是十一影視成立以來最大的一次失血,但也是最狠的一記重拳。
“大山那邊有動靜嗎?”陳陽冷不丁問了一句。
“昨天來過電話。”楊思珍翻開備忘錄,“王浩已經帶了兩個人坐火車南下深圳了。深南大道附近選了三個點位,藍極速那套網管系統的第二版補丁已經打上去了。他讓您放心,南邊現在還沒人跟咱們卷這個,點位拿下來,浩陽網路這塊的現金流下個月就能穩住。”
陳陽點了點頭。放權給王大山和王浩是走對了,深圳那邊的網咖擴張按部就班;而沈一舟盯著的“校友錄”專案,最近在幾大高校的BBS裡悄然蔓延,不宕機、沒競品,像一頭沉默的野獸在野蠻生長,暫時不需要他耗費精力。
“踏、踏、踏。”
走廊裡傳來一陣拖鞋踢踏的聲音。
半舊的防盜門被推開,一個多月沒怎麼在陽光底下露過面的程邇走了進來。他頭髮蓬亂,眼圈黑得像被人砸了兩拳,身上那件白襯衫泛著一股洗影室和剪輯帶的酸澀味。
“改完了。”程邇把一盤洗出來的母帶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陷進椅子裡,聲音沙啞,“《田林賓館》最後兩卷的聲音調順了。影展那邊要是再不回信,這盤帶子我就直接拿去青廠壓箱底。”
寧皓從裡屋提著個碩大的帆布包出來,看見程邇,樂了:“喲,程大導演開恩出關了?正好,哥哥我今天下江南,這屋裡《中國式父親》和《田林賓館》的留守事務,往後就全落你頭上了。”
程邇斜了寧皓一眼,從桌上摸過陳陽的軟中華,自己點了一支,冷笑了一聲:
“下江南?範小天那戲叫《春光燦爛豬八戒》,你一個拍獨立電影的,跑去天天盯著一頭豬怎麼調戲嫦娥。寧皓,你這不叫升官,你這是去替陳總看別人怎麼燒錢的。到了橫店,別讓人家大組的製片主任當成土包子給轟出來。”
寧皓也不生氣,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嘿嘿直樂:“燒錢也是學問。陳總說了,等我把範小天那兩百萬怎麼燒完的看明白了,回來十一影視就得開自己的大組。”
程邇夾著煙的手頓了頓。
他轉過頭,看著桌上那摞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劇本目錄。最上面一層,是唐薇和孫敏近期從各處蒐羅來的版權單子。
程邇嘴上硬,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十一影視……開始分兵了。
不再是幾個人縮在知春裡的一間民房裡自嗨,寧皓和王保強這一走,探的是南方電視劇工業的底子;自己留在北京守大本營,磨的是藝術和發行的刀。
“陳總。”
門口傳來一聲侷促的動靜。王保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綠色便服,揹著個老舊的軍用挎包站在那兒。褲腳上還沾著前天大雨留下的泥點子,手裡死死攥著一張去杭州的硬座車票。
他要在北京站和寧皓匯合,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出遠門跟大組。
陳陽站起身,走到王保強跟前,伸手拍了拍他單薄但結實的肩膀。
“票收好,跟著寧皓。”陳陽看著他那雙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紅的眼睛,“橫店那個地方,現在是個大工地,往後會變成全中國最大的戲窩子。去了之後,製片組的活、道具組的活、甚至群演的活,只要讓你幹,你就去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