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雨，來得急，退得也快。
隔天清晨，薊門裡小區家屬樓底下的積水還沒退乾淨。空氣裡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燥熱，多了層被大雨澆透的泥土潮氣。
陳陽換了身乾淨的白T恤，正幫著母親李桂蘭把剛在菜市場買的一大捆大蔥和幾斤頂花帶刺的黃瓜往樓上搬。
進屋沒多久，屋裡就響起了切菜的篤篤聲。
陳建國悶頭在廚房裡剁著排骨，砂鍋裡燉著老母雞，熱氣和濃郁的肉香順著沒關嚴的防盜門，一路飄到了樓道里。楊思珍今天來得早，沒像往常一樣紮在檔案堆裡，而是換了件清爽的格子襯衫，挽起袖子在廚房裡幫著摘菜、碼盤。
李桂蘭看著這個舉手投足利落、說話做事極有章法的姑娘，心裡歡喜得不行。私下裡偷偷問過陳陽幾回，陳陽只說是公司的左膀右臂，大管家。李桂蘭也就不再多問，只是盛湯的時候，總是變著法地往楊思珍碗裡多挑幾塊厚實的雞肉。
臨近中午，客人們踏著泥水上樓了。
王浩一家子最先到。王浩的老爹和陳建國是老相識，一進門兩個老同志就倒上茶，菸民相見，沒一會兒客廳裡就籠罩上了大前門的煙霧。王浩換了身乾淨短袖，整個人瞧著精幹了不少，正跟王大山兩個人在陽臺上合力搬著一張剛送到的藤椅。
王浩的母親拉著李桂蘭的手嘮家常，斜眼瞅著自家兒子，嘴上唸叨：“桂蘭啊，還是你家陳陽有眼光。你瞅瞅王浩這黑泥鰍樣，這一趟南方跑下來，回來跟變了個人似的。要不是陳陽帶著，他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樣呢。”
李桂蘭心裡美滋滋的，剛想搭話，樓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請問，陳陽陳總是在這兒住嗎？”門口響起一個年輕、透著股子利落勁的嗓門。
屋裡的人齊刷刷回頭。
只見門口站著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穿著普通的便衣，但那挺拔的站姿和眼神，瞧著就不像尋常人。領頭的手裡抱著個巨大的牛皮紙筒，另一個則拎著兩瓶西鳳酒。
陳陽走過去，笑了笑：“我是陳陽。馬哥讓你們來的？”
“對，陳總！”年輕小夥趕忙笑了笑，雙手把牛皮紙筒遞過去，“馬總今天在中心跟文物局的人開閉門會，實在抽不開身。他特意囑咐我們，把《七星魯王宮》置景組連夜拉出來的第一版模型圖紙給您送過來，讓您先掌掌眼。馬總說了，全按您昨天在會議室定下的規矩改了。這兩瓶酒是馬隊的一點心意，說等忙完這三天，再過來給叔叔阿姨補這頓溫居酒。”
“辛苦兩位兄弟，替我謝謝馬哥。”陳陽接回圖紙，順手遞給旁邊的楊思珍。楊思珍接得自然，反手就妥貼地收進了裡屋的書桌抽屜裡。
陳陽把人送到了樓梯口。王浩他媽瞅見那兩瓶酒和兩個小夥子下樓時那利落的步子，湊過來低聲問李桂蘭：“桂蘭，剛才那倆小夥子，瞧著可不像普通劇組的人啊？”
李桂蘭扯了扯衣角，有些發懵，只能含糊地應著：“啊……學業上的朋友，協作，協作。”
前腳剛送走京盾的人，樓底下突然又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王浩站在陽臺往下掃了一眼，臉色一整，回頭對陳陽說：“陽哥，沈哥到了，開著藍極速那輛送貨的金盃。”
不一會兒，沈一舟提著一套精緻的景德鎮茶具走了進來。他雖然穿著普通的襯衫，但那副圓眼鏡和身上那股子海歸氣質，跟家屬樓裡的煙火氣確實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進門，先客氣地跟陳建國和李桂蘭打了招呼，隨後把陳陽拉到了陽臺的僻靜處，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材料。
“陳總，早晨剛從資訊化辦和管委會那邊傳過來的口風。”
沈一舟把材料遞過去，眼鏡片後面閃著銳利的光，“昨天的彙報材料送上去後，大領導連夜看了。資訊化辦準備把咱們浩陽列入今年的高新科技調研樣板。管委會那邊也表了態，只要咱們把‘高校安全與本土運維’的後續架構補齊，機房託管、頻寬協調，包括後續的稅務輔導，全部給咱們開綠色通道。”
沈一舟指了指材料後面的附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實打實的份量：
“另外，今年中關村示範區教育網的出口協調，浩陽能分到一個專門的託管機櫃名額。不僅不收咱們的託管費，頻寬也全按科研線走。”
陳陽接過材料掃了一眼，遞給跟著走過來的楊思珍，楊思珍順勢拿圓珠筆在邊緣做了個標記，收進隨身的資料夾裡。
陳陽點了根菸，看著窗外的雨景：“意料之中。這幫搞行政的，最需要的就是能在上頭替他們扛本土資訊安全大旗的樣板。咱們把底子做紮實了，他們順水推舟，肯定得給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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