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杭州飛深圳，不過兩個多小時航程。
晨光鋪在機翼上，眼底還是江南西湖的清淺山水；待機身下沉，窗外驟然換成嶺南熱土的喧囂。連片廠房、密集工地、挨擠的樓房層層疊疊，鋪展到天際線。艙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溼熱黏膩的氣流猛地灌進機艙，比杭州的秋悶，更沉、更燥。
王浩上機便睡。
橫店整日奔波、杭州連日磋商，連軸轉的疲憊壓得人抬不起眼，他靠著舷窗，睡得眉眼鬆弛、身形歪斜。偏偏飛機開始降落的剎那，他準時醒轉，像心裡揣著精準的刻度，分毫不差。
他抬手抹掉臉上的倦意，撐著窗框望向地面。
“到了。”
陳陽抬眸淡淡看他：“還沒落地。”
“看廠房就知道。”王浩語氣篤定，“深圳的廠房，密度跟別處完全不一樣。”
“你倒是熟。”
“七月底飛過一次，記著樣子。”
王浩彎腰抽出座位下的軍綠色帆布包，指尖熟練摩挲檢查。還是那隻從北京帶出的舊包，邊角殘留著江南雨水浸泡的淺淡漬痕，拉鍊卻是嶄新換過的，新舊痕跡交錯，藏著一路奔波的印記。
飛機剛停穩，他已然拎包起身，走在人群最前。
機場航站樓外人聲嘈雜，舉牌接機的人擠作一團，熙攘紛亂。老魯站在路邊，一身洗得發白的灰白短袖，身側停著一輛半舊桑塔納。望見兩人身影，他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接王浩手裡的包。
王浩手腕微收，穩穩護住布包，沒有鬆手。
“裡面全是合同，不能脫手。”
“我還能偷你合同？”老魯笑著打趣，隨即轉頭鄭重和陳陽握手，“陳總，可算把你盼來了。小王上次從北京回來，把深圳能看的鋪面、點位全跑遍了，回去還不消停，一天三個電話追問進度，比房東盯租期還急。”
陳陽瞥了身側的王浩一眼，輕笑出聲：“他真金白銀砸進來，自然急。”
王浩已經拉開副駕車門，語氣乾脆：“先去上步。”
老魯一愣：“不先回招待所休整一下？一路奔波不累？”
“李哥他們在配貨點等著，姚老闆四點要趕去東莞，先驗貨、定事。”
“行李怎麼辦？”
“扔後備箱。”
王浩關門落鎖，轉頭看向後座的陳陽，語氣帶著徵詢：“陽哥，先辦事沒問題吧？”
“到了你的地界，聽你的安排。”
桑塔納匯入午後滾滾車流，平穩駛離機場。
窗外的深圳，是獨屬於九十年代的野蠻生長。樓房、工地、臨街商鋪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招牌層層疊疊、一塊壓著一塊，擁擠卻充滿蓬勃生機。腳踏車、摩托車、小貨車在路上爭相搶道，老舊公交車進站剎車，捲起漫天塵土，撲面而來的是鮮活、燥熱、蓬勃的市井煙火。
老魯坐在後排，一路細數近期鋪面變動。哪家房東臨時漲價，哪家承諾的電力擴容臨時反悔，哪棟樓的二房東和產權人鬧崩扯皮，樁樁件件，清晰分明。
王浩偶爾開口打斷，不問虛話，只抓核心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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