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出企鵝所在的老舊寫字樓，桑塔納匯入深南大道滾滾車流。 公事塵埃落定，緊繃的節奏終於鬆弛下來。王浩把厚重的公文包扔在後座，伸了個懶腰。
“剩下時間不談生意，純粹兜風散心。來深圳折騰這麼久，天天紮在倉庫、貨代之間，還沒好好領略這座城市。” 他側過頭看向陳陽，語氣從容篤定，“今天我來帶路，帶你好好逛逛特區。”
老魯轉動方向盤，車子朝著華強北方向前行。
午後的華強北喧囂沸騰。 賽格廣場巍然矗立，沿街密密麻麻擠滿一米見方的小櫃檯，層層疊疊的鐵皮招牌伸向人行道。擴音喇叭此起彼伏，粵語、潮汕話、南北各省口音混雜碰撞。櫃檯裡擺滿組裝整機、BP機、隨身聽、顯示器，行貨、港臺水貨、翻新配件琳琅滿目。有人蹲在過道拿著電路板低聲議價，有人守著公用電話一遍遍呼叫傳呼聯絡人。
王浩熟門熟路穿梭在檔口之間，不少攤主見到他，主動笑著打招呼。他偶爾駐足，隨口打探配件行情，寥寥幾句便摸清當下價格起伏。
陳陽緩步跟在一旁，目光四處打量。貨架上陳列著索尼Hi8便攜攝像機，正是他打算了解的機型。無數異鄉人湧向這裡，靠著倒賣電子零件搏出路，擁擠嘈雜的街巷，盛滿淘金者的希冀。
“外界都說華強北應有盡有。”陳陽開口。 “民用小件確實方便。”王浩掃過一排顯示器，“但專業影視大件不好找。整套廣播級攝像、燈光裝置，只能託人從香港訂貨，市場裡基本沒有現貨。”
陳陽想起前日和老魯的交談，微微頷首。兩人停在一處擺放電腦宣傳海報的櫃檯前，陳陽目光落在ThinkPad海報上，啞光黑機身，鍵盤中央標誌性的紅色指點杆格外醒目。
“這機子華強北倒是能找到貨。”王浩掃了一眼海報，隨口說道，“香港過來的水貨不少，價格比內地行貨便宜一大截。”
陳陽指尖輕點海報外殼：“貨源穩不穩？別弄到翻新拼湊的機器。”
“難說。”王浩搖頭，“零散水客帶貨，貨源時斷時續。不少檔口把二手翻新機當全新貨賣，水貨在內地沒有官方保修，日後硬體出故障，只能私下找人維修。”
“這麼看，回京去中關村挑選或許更合適？”陳陽低聲思索，“北京IB權經銷商齊全，行貨渠道正規，至少機器來路透明。”
王浩笑了：“中關村確實有不少做IB貨的商家。只不過行貨標價要高出一大截。要是想省錢，留在深圳蹲水貨；追求穩妥，回北京拿下行貨更省心。”
“我留意過，不少歐美回來的理工、商科海歸，包裡常會備一臺小黑。國外高校、外企辦公都認它。”陳陽若有所思。
“也不能一概而論。”王浩擺擺手，“花銷擺在那裡，普通留學生捨不得入手。大多是做技術、讀商科需要長期寫論文、跑專案的人才會買。很多人乾脆在海外買好，免稅隨身帶回國，比在內地划算太多。”
陳陽忽然想起一事：“說起來，沈一舟也是海外回來，一路跟著我們跑杭州談判，我從沒見過他帶這類便攜機器。” “他讀的是法學。”王浩隨口點透，“海外法學院唸書，大多依靠紙質卷宗、判例資料，對電腦依賴性遠不如理工科。再者他習慣把檔案列印成冊隨身帶，出門談合同，厚厚一疊紙質文字比抱一臺電腦穩妥。”
“倒也是。”陳陽緩緩點頭，“合同談判，對方更願意看紙面原件。筆記本在談判桌上反倒派不上多大用場。” “而且兩萬上下的大件，不是小數目。”王浩補充，“他做法務，平日裡辦公固定在辦公室桌上型電腦，常年異地出差只是階段性需求，沒必要額外砸重金購置非剛需裝置。”
“正因如此，海外帶回的原裝機型雖多，良莠不齊。”陳陽淡淡說道，“不急著下定論，兩邊渠道都留意對比。優先找全套原裝、無拆修的全新機器，差價擺在其次。”
王浩聳肩：“謹慎點沒錯。說實話我還是覺得不值，辦公室桌上型電腦什麼都能幹，犯不著花重金買一臺便攜機器。”
“橫店、杭州、深圳來回長期奔波，桌上型電腦沒法隨身帶走。”陳陽淡淡回應，“先記著，碰到合適貨源再敲定。Hi8攝像機也一併讓老魯持續打聽，暫時不急於下單。”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暑氣蒸騰。 “先解決午飯。” 王浩領著眾人拐進市場外圍的大排檔。鐵皮棚撐起簡易就餐區，牛角風扇慢悠悠轉動，空氣中瀰漫滷水香氣與鑊氣。隆江豬腳飯、潮汕腸粉、生滾砂鍋粥，配上冰鎮金威啤酒。鄰桌食客大多是各地趕來拿貨的商人，高聲議價，大口吃喝，滿滿的特區市井煙火。
酒足飯飽，轎車繼續向東，抵達羅湖口岸外圍。
上一回一行人奔赴皇崗，滿心都是報關貨運、貨源通路；今日無心商務，幾人緩步走到觀景位置，隔著圍欄眺望深圳河對岸。
一河之隔，兩番光景。 深圳這邊工地連片，高樓持續拔起，車流不息，處處是熱火朝天的建設浪潮；對岸新界屋舍稀疏，田野鋪展，氛圍安靜舒緩。香港迴歸剛兩年，這條河流依舊像一道無形分界線。
“早些年無數人拼了命想往對岸跑，風向不知不覺已經變了。”王浩靠著欄杆點燃一支菸。
陳陽靜靜遠眺。鼎盛的港片時代正在緩緩落幕，曾經獨霸華語市場的香江影視產業紅利消退，內地市場蓄勢待發，屬於大陸創作者的視窗期悄然臨近。一條小河，隔開兩座城市，也隔開新舊交替的時代。
“原本計劃抽空赴港考察器材商，這次行程倉促，證件來不及辦妥，只能往後安排。”王浩說道。 “不急，來日方長。”陳陽收回視線。
短暫停留過後，轎車掉頭向西，直奔蛇口漁港。 相比鹽田，蛇口碼頭船隻更多，往來近海作業漁船常年停靠岸邊。老魯提前聯絡相熟船家，一艘小型近海漁船已經等候在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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