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生把賣丹換的靈石攤在茶桌上數了一遍,扣除靈草成本和回程的盤纏,能動用的有四十二塊。陳風列的單子在他左手邊——上品青玉一塊,刻陣刀一套,穩固靈液一瓶,雜項若干。總計三十八塊靈石。
“青玉可以買次一等的。”陳風指著單子上的第一項,手指在“上品”兩個字上停了停,“中品青玉便宜一半,就是內部紋路不太均勻,刻陣的時候容易崩。”
“崩過幾次?”
“七次。”陳風說,“用中品青玉刻了七次,每次刻到第三重疊陣就崩了。裂紋都是從玉料內部的紋路開始蔓延的。”
趙長生把單子摺好,收進懷裡。
“買上品。”
他們在坊市裡轉了大半個時辰,貨比三家,最後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裡挑到了一塊上品青玉。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修士,把玉料託在掌心,對著日光轉了一圈。玉料內部的紋路均勻得像年輪,從中心向四周層層漾開,沒有一絲斷裂和雜質。
“三十塊靈石,不還價。”老修士把玉料放回錦盒。
陳風接過錦盒,指尖觸到玉面的那一刻,眼睛裡的光像被點燃了。他捧著那塊玉料的樣子,像捧著一團剛剛燃起來的火。趙長生數出三十塊靈石,放在櫃檯上。
刻陣刀買的是器峰弟子常用的那種,鎢鋼刃,梨木柄,刀尖磨得極細,能在玉面上刻出比髮絲還細的紋路。穩固靈液是刻陣時用來浸潤玉料的,能暫時提升玉質韌性,降低刻崩的機率。雜項包括一疊上好的符紙、一瓶靈墨、一把刻陣用的放大鏡,都是消耗品。
四十二塊靈石,花得乾乾淨淨。
走出坊市時,天色已經暗了。陳風懷裡揣著那塊青玉,走幾步就摸一下胸口,像怕它飛了似的。趙長生提著剩下的材料,走在前面。
“回青木門。”他說。
他們在器峰外門的一間空置煉器房裡支起了攤子。
這間煉器房是陳風花三塊靈石從器峰雜役堂租來的,租期三天。房間不大,一丈見方,牆壁上嵌著基礎的防火陣紋,地面鋪著青石板,正中央擺著一座半人高的煉器鼎爐。鼎爐是公用的,銅鑄的爐身上刻著最基礎的聚火陣紋,爐口被歷代弟子燒得發黑,邊沿磕出了好幾個豁口。
陳風把青玉放在工作臺上,沒有立刻動刀。他坐在那裡,盯著那塊玉料看了整整半個時辰。不是在發呆——他的手指一直在虛空中比劃,沿著玉料內部的紋路走向,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些看不見的線條。趙長生沒有說話,坐在一旁,把那瓶穩固靈液開啟,按照陳風寫的配比,用丹火緩緩加熱。靈液在瓶中微微翻滾,散發出一種類似松脂的氣味。
半個時辰後,陳風拿起了刻陣刀。
刀尖落在玉面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是穩的。第一道陣紋——防禦陣紋的基礎迴路。刀鋒在青玉表面遊走,留下一道比髮絲還細的凹痕,凹痕裡立刻被穩固靈液填滿,泛出淡金色的微光。這道陣紋他刻了沒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閉著眼都能刻。但他刻得很慢。因為這一次不是練習,不是給器峰長老看的作業,不是註定要被丟進廢料堆的失敗品。這一次,有人花三十塊靈石買了這塊玉料,等著看他刻完。
第一道陣紋刻完,陳風的額頭滲出了汗。他放下刻陣刀,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趙長生。趙長生朝他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說。
陳風重新拿起刀。第二道陣紋,聚靈陣紋的變體,嵌入防禦陣紋內部,與之共享一部分靈力迴路。這道陣紋比第一道複雜得多,刀鋒需要在不足半寸的間距裡反覆轉折,每一次轉折都必須避開防禦陣紋的主迴路,但又不能離得太遠——離遠了就無法形成疊陣,離近了就會產生諧振。刻到這裡時,陳風的呼吸變了。不是變急促,是變慢了。慢到一種近乎停滯的狀態,每一刀下去之前,他都會屏住呼吸,刀尖懸在玉面上方不到一發絲的距離,停三息,然後落下。
趙長生盤膝坐在鼎爐旁,丹火溫著穩固靈液。他看著陳風刻陣的側臉,忽然想起自己煉丹時的樣子。那種全神貫注、外界一切都不存在了的狀態,是一樣的。墨塵說“丹道即心道”,陣道大概也是。
第二道陣紋刻完時,窗外已經黑了。陳風把刻陣刀放下,雙手撐著工作臺,後背的道袍溼透了,貼在脊樑骨上。他盯著玉面上兩道交織的陣紋,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剩第三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第三道陣紋是那塊玉佩的靈魂。穩固陣紋,陳風自己發明的結構,作用是吸收前兩道陣紋交匯處產生的諧振雜波。這道陣紋比前兩道加起來還複雜——它不能獨立存在,必須精確地生長在前兩道陣紋的每一個交匯節點上,像藤蔓纏繞樹幹,不鬆不緊,剛好貼著。
陳風刻這一道,用了整整一夜。
趙長生在鼎爐旁守了一夜。每隔半個時辰,他把溫好的穩固靈液沿著刻好的陣紋緩緩注入,讓靈液滲透進凹痕最深處,在玉料內部形成一層極薄的保護膜。這是他發現的方法——丹火的溫度能讓靈液的分子變得更活躍,滲透力提升至少三成。陳風刻到第四十七個交匯節點時,刀尖忽然偏了一絲。那一絲比頭髮絲的十分之一還細,但在陣紋裡,這一絲的誤差足以讓整個迴路在靈力流過的瞬間崩潰。
陳風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個偏掉的節點,眼眶倏地紅了。趙長生站起來,走到工作臺邊,俯身看那個節點。偏離的方向是往外偏的,也就是說,刀鋒在落下的瞬間被玉料內部一道極細微的紋路彈開了。這不是陳風的問題,是玉料天然紋路的問題。沒有任何一塊玉料是完美無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