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陳風用了一整天來拆解青元爐的外壁。墨塵當年打造這尊丹爐時用的是青元鐵,硬度極高。陳風不得不用器峰的靈火噴槍將爐壁加熱到暗紅色,再用刻刀一層一層剝離外壁。火光映在他臉上,汗水剛冒出來就被高溫蒸乾,留下一道道鹽霜。
第二天,開始在爐壁內層刻主陣紋。秘銀絲在刻刀下緩緩嵌入預熱過的青元鐵中,每一刀的深度必須精確到髮絲粗細——淺了,靈力傳導不暢;深了,爐壁強度受損。陳風刻到第十二道弧線時,刀鋒偏了一絲。秘銀絲在爐壁上劃出一道歪斜的淺痕。整層陣紋前功盡棄。
“失敗一次。”陳風說。語氣平靜,但放下刻刀時,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心疼。那根報廢的秘銀絲值四十靈石。
趙長生把一杯清心茶推到他面前。“你手穩,只是太急了。休息半個時辰再刻。”
第三天,第二次嘗試。陣紋刻到第八十四道弧線時——總共有一百零八道——爐壁內層在秘銀絲的持續嵌入下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裂紋從刻痕邊緣蔓延開來。青元鐵的內壁應力在反覆加熱中失衡了。
“失敗二次。”陳風的聲音有些澀。
青元爐的內壁一裂,前面的七十二道弧線全部報廢。不止是秘銀絲的損失,爐壁本身需要重新熔鑄修補,至少再搭進去三十靈石的輔助材料。
趙長生看著那道裂紋,沉默了幾息。“沒事,繼續。”
第四天,第三次失敗。熔岩石棉襯片在刻第一刀時就碎了——刀鋒剛觸到石棉表面,整片石棉順著紋理裂成三瓣。五十靈石一片,一刀沒刻完就成了廢品。
陳風盯著碎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刻刀,走出煉器棚,在後山的礦石堆前站了半個時辰。趙長生沒有去叫他。他知道陳風不是在逃避,是在想。陳風每次卡殼時都會一個人待著,把問題從頭到尾拆解一遍,找到根因才會回來。
半個時辰後,陳風回來了。他拿起熔岩石棉的碎片,放在靈火噴槍下加熱到不同溫度,反覆觀察它的紋理走向。然後他用刻刀的刀背——不是刀刃——在石棉表面輕輕敲擊,聽著每一次敲擊發出的細微聲響。
“不是紋理的問題,是水分。”陳風忽然說,“熔岩石棉是多孔結構,在空氣裡放了太久,吸了潮氣。刀鋒觸到的一瞬,潮氣被靈火噴槍的熱量瞬間汽化,在石棉內部炸開。得先烘乾——低溫慢烘,至少三個時辰。”
第五天,第四次失敗。秘銀陣紋和熔岩石棉襯片的貼合度不對。陳風花了整整一天調整襯片的弧度,但青元爐內壁是曲面,石棉襯片是平的,貼合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微小的氣泡。氣泡在高溫下膨脹,把襯片頂出一道裂紋。
第六天,第五次失敗。陳風換了新的貼合方案——將石棉襯片預先加熱到八百度,在軟化狀態下貼合爐壁曲面。但八百度的高溫操作極難把控,石棉在貼合時變形過度,冷卻後收縮不均,內層陣紋全部錯位。
第七天,第六次失敗。第八天,第七次失敗。
八片熔岩石棉襯片,碎了五片。加上秘銀絲、赤銅星辰砂、爐壁修補的輔助材料——廢掉的物料總計超過三百靈石。陳風的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眶深陷,刻刀握在手裡都有些發顫。他已經是器峰正式的內門弟子,火雲子破格收他為徒,但他知道別人背後怎麼說——“陣器結合是歪門邪道,火雲子師伯是看趙長生的面子才收他的”。
“長生哥。”第七次失敗後,他坐在礦石堆上,手裡攥著一片報廢的秘銀絲,“要不換方案吧。不做陣爐一體了,用外掛式陣盤湊合——控溫精度提個兩成還是能做到的。”
“外掛式陣盤用不了幾爐就會燒燬。你我都知道,那不是湊合,是浪費靈石。”趙長生在他身邊坐下,“你上次在清風城坊市,沒人買你的陣器玉佩,你慌了嗎?”
陳風搖頭。
“那現在慌什麼?”
陳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手裡那片報廢的秘銀絲慢慢捋直,重新拿起刻刀。
“第八次。”他說,聲音不響,但穩下來了。他這幾個時辰一直在想一件事——之前的巢狀式活紋設計雖然精妙,但有一個根本問題:內外兩層陣紋在熱脹冷縮時雖然不會互相拉扯,卻會產生極細微的相位差。這個相位差在高溫下被放大,導致陣道迴圈每隔幾十息就會出現一次微不可察的卡頓。外掛陣盤無所謂,但陣爐一體不行。他決定推翻之前的方案,改用真正的雙螺旋嵌合——不再分內外層,而是兩道陣紋從起始點就開始並排纏繞,像麻繩的兩股,每一圈都互相咬合。當爐壁膨脹時,秘銀絲和赤銅線的熱脹係數雖然不同,但螺旋結構會把差異均勻分攤到每一寸弧線上,而不是集中在某一個點。
第二天的黎明,當最後一道弧線完成時,八片熔岩石棉襯片還剩一片沒有用——七片碎在了路上,但最後這套雙螺旋嵌合方案壓根不需要襯片了。他抬起頭,晨光照進煉器棚,將他滿是汗漬和金屬粉塵的臉照得一亮。他低頭看著青元爐——爐壁上,銀紅兩色的陣紋如活物般纏繞流轉,秘銀的白與赤銅的紅交織成一道完整而流暢的迴圈,沒有一絲斷筆,沒有一處錯位。他將靈力探入爐中,陣紋應聲亮起。
六道火焰同時點燃。不再需要他用神識強行分割,陣紋自行將靈力分流成六股,每股控制一個獨立火區。爐溫從常溫升至一千兩百度,六個火區的溫度差異縮小到不足半度。精準度比之前提升的不是五成——是八成以上。
他將一枚聚靈草的葉子投入第一火區。葉子在火焰中瞬間化為一團翠綠的藥液,藥力提取率——他感知了片刻——九成五。不是運氣好,是控溫精度到了這個份上,藥力損耗被壓縮到了極限。
青元爐的改造耗時不算短,前後也投入了不少靈石。但趙長生知道這筆賬算得值——丹爐是丹師的半條命。爐子穩了,後面的路才走得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