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奎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正廳裡幾十雙眼睛都釘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鈍刀,一刀一刀剜著他的皮肉。他是丹堂資格最老的丹師之一,三十年來只有他訓人的份,從沒有被人訓過。今天不但被訓了,還是跪著被訓的。
跪在一個二十出頭的築基初期面前。
跪在一群他從來沒正眼瞧過的雜役和年輕弟子面前。
趙長生的聲音還在頭頂響著,不緊不慢,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偷靈草的,自己廢了修為,去思過崖面壁三年。嫁禍雜役的,加一條——終身不得煉丹。”
終身不得煉丹。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何奎的胸口。煉丹三十年,從學徒熬到丹師,從被人使喚熬到使喚別人,熬白了兩鬢的頭髮,熬彎了曾經筆直的腰,就為了能在這座丹堂裡有一席之地。現在趙長生一句話,他三十年熬出來的所有東西都要化為烏有。
他不甘心。
何奎低著頭,額角貼著地面的青石板,眼睛卻睜得老大。他的視線落在地面石縫裡一株乾枯的苔蘚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就這麼完了。錢通被廢的時候他還在旁邊看笑話,心想那老東西終於倒了,自己說不定能撿個便宜。現在輪到他自己了,他才發現這滋味比死還難受。
“何奎。”趙長生的聲音傳下來,“你自己來,還是我來?”
何奎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掛著兩行渾濁的淚,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趙執事……我……我知錯了……求求你……我上有老下有小……”
趙長生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憐憫。沒有動搖。甚至沒有憤怒。
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恐懼——它意味著這個決定不是在氣頭上做的,而是早就想好了的。趙長生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做什麼,會說什麼,甚至可能連他會求饒的樣子都提前預料到了。
何奎忽然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趙長生的掌心裡。栽贓阿木、煽動老丹師聯名告狀、暗中偷運凝液草——他做的每一步,趙長生都看在眼裡。不是沒發現,是故意讓他做完。
讓他自己走到絕處。讓他自己把所有的罪證都擺出來。讓他自己當著全丹堂的面,承認自己犯了哪條規矩。
“你上有老下有小?”趙長生終於開口,“阿木沒有爹孃,全宗上下就這一身破衣裳。你嫁禍他的時候,想過他上有老下有小嗎?”
何奎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我煉丹二十年……”他還在掙扎,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服自己,“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趙長生沒有接話。
正廳裡安靜了兩個呼吸。然後何奎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在袖子裡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趙長生看見了。
何奎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肩膀還在抖,像是在壓抑著哭泣。但他的靈力已經在經脈裡無聲無息地凝聚——築基中期的修為雖然算不上頂尖,但在這個距離上全力一擊,他有把握一掌拍碎趙長生的丹田。
他只需要一個機會。
“趙執事,”何奎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帶著一種詭異的釋然,“我認了。我自己來——”
話音未落,他膝蓋發力,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跪著的姿勢變成前衝的速度只用了不到半息。他的右掌已經蓄滿了靈力,掌風裹著一股腥甜的煞氣——毒煞掌,這是他壓箱底的功夫,三十年沒用過,連錢通都不知道他會這一手。
“你給我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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