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包紮完畢,白布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微光。柳冰眉沒有馬上走。她坐在榻邊,右手扶著剛包紮好的左肩,沉默了很久。窗外竹林的影子在月光裡搖晃,沙沙的聲響透過窗紙滲進來,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小聲說話。
然後她做了一個趙長生從未見過的動作——她把左手伸進領口,從貼肉的地方取出那塊冰藍玉佩,託在掌心,伸到他面前。
玉佩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正面刻著一個“柳”字,筆畫清瘦有力,像是用極細的劍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背面是一朵冰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上都佈滿了極細微的冰裂紋,在燭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澤。玉的質地不像普通的靈玉——它幾乎是半透明的,內部有一縷極淡的藍色光暈在緩緩流轉,像封著一口活著的冰泉。
“冰神玉佩。”柳冰眉說,“柳家世代相傳的信物。據說裡面有上古冰神族的傳承——完整的《冰魄神劍訣》,從第一式到第九式,以及冰神族血脈覺醒的秘法。”
趙長生接過玉佩。入手冰涼,但不是普通玉石那種死寂的冷,而是一種帶有生命感的涼意,像深冬冰層下仍在流動的水。他閉上眼,將一縷神識探入玉中。神識剛觸及玉面,一股極其古老而純淨的冰靈力便從玉中湧出,沿著他的神識逆流而上。那股靈力沒有攻擊性——它像一隻在深海中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僅僅是無意識的氣息波動,就讓他築基初期的神識差點被凍僵。在那股靈力的深處,他隱約感應到一道道封存的劍意,每一道都比柳冰眉現在用的冰魄劍訣強上數倍。最深處的幾道劍意他甚至無法靠近——修為差距太大,強行探查只會被反噬。
趙長生睜開眼,將神識收回,把玉佩還給柳冰眉。
“萬劍宗想要這個?”他問。
“萬鈞當年圍柳家,就是為這個。”柳冰眉接過玉佩,手指在“柳”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冰神族是上古冰系功法的源頭之一。傳說冰神族的族長曾一劍冰封三千里,連天道的雷劫都能凍住。萬劍宗是劍修宗門,如果能拿到冰神族的完整傳承,他們可以在百年之內壓過天劍宗,成為中域劍道第一。”
“他們得到了嗎?”
柳冰眉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很輕,落在燭火上卻讓火苗晃了兩晃。
“沒有。我娘在被殺之前,把真的玉佩藏進了我的襁褓裡。萬鈞拿走的是她提前用冰靈石偽造的假玉——假玉的外形、靈力波動都和真玉一模一樣,但沒有傳承。萬鈞拿著假玉回去研究了十年,什麼都感應不到。他以為冰神族的傳承只是一個傳說。”
她把玉佩舉到燭火前。燭光穿透半透明的玉身,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藍色光暈。
“一百二十三條命。就為了一塊他們根本用不了的玉。”
趙長生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衣襟下那塊冰藍玉佩——不是柳冰眉手裡那塊。柳冰眉手裡那塊是刻著“柳”字的冰神玉,而她塞給他的那塊是她在碧水宮靈泉中淬鍊的護身冰玉。兩塊玉的質地不同,但都帶著冰神族獨有的冰寒氣息。
“萬鈞現在還在萬劍宗?”他問。
“還在。”柳冰眉把冰神玉收回貼肉的位置,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化神中期,大長老,門下三千劍修。當年滅柳家滿門的事在中域沒有人追究——誰會為一個小家族去得罪萬劍宗?”她頓了頓,“除了凌烈師父。”
“凌烈長老知道?”
“知道。他當年去冰原,就是為了追殺萬鈞。兩人交過手,萬鈞被斬了一劍,傷及根基,花了二十年才恢復。凌烈師父的左臂也被萬鈞的純陽真火灼傷,到現在陰天還會疼。”她垂下眼,“師父從來不提這件事。他只告訴過我一句話——‘等你築基大圓滿,我告訴你萬鈞的命門。’”
燭火在兩人之間安靜地燃著。窗外起了風,竹葉的沙沙聲一陣緊似一陣,像有什麼東西在竹林深處走動。柳冰眉站起身,把冰神玉重新藏入衣領內,手指在衣襟上按了按,確認玉佩貼緊了心口,然後走到丹房門口。
“萬劍宗是化神宗門。我現在打不過。”她背對著他說,聲音很穩,“但我每天都在練劍。”
趙長生站起來。他看著她的背影,想說“等你築基大圓滿,我陪你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對柳冰眉這樣的人,不需要承諾。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報仇,她只需要時間——把冰魄劍訣從第一式練到第九式的時間,從築基中期爬到化神期的時間,把萬鈞欠柳家的一百二十三條命一條一條討回來的時間。
“中域很遠。”趙長生換了一句話,“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柳冰眉偏過頭,側臉在月光裡微微亮了一下。她沒有回答,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深的、被理解了之後才有的鬆動。
然後她推開門,月光湧進來。她走到院中,正要縱身躍上屋頂,忽然又停下來。
“冰神玉一共有兩塊。”她背對著他說,“一塊是我娘留給我的,裡面封著冰神族的傳承。另一塊是凌烈師父在我築基那天送給我的——他說是在冰原上撿到我時從我襁褓裡發現的,材質和冰神玉同源,但裡面沒有傳承,只有一道封印。”
趙長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塊冰藍玉佩。
“就是我給你那塊。”柳冰眉說。
她躍上屋頂,白衣在夜風裡翻了一下,轉眼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夜色中。風裹著竹林的氣息從她消失的方向湧進丹房,燭火搖了搖,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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