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趙長生正在丹房核算當月的藥渣提純賬目,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他推門出去,看見柳冰眉靠在丹堂後院的石牆上,左手捂著右肩,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已經把半條袖子染透了。她的冰魄劍插在腳邊的泥土裡,劍身上還沾著沒有凝乾的暗紅色血跡——不是她的血,是別人的。
“別叫人。”她先說。
趙長生沒有叫人。他把她扶進丹房,讓她坐在榻上,然後關上門。燈燭點起來,火光照亮了她右肩上的傷口——不是劍傷,是某種血煞功法留下的撕裂傷。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暗紫色,血煞之氣像活物一樣在皮肉裡蠕動,阻止傷口癒合。
“血煞門的人?”趙長生問。
“血手幫的餘孽。在黑風峽。”柳冰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八個。殺了七個,跑了一個。”她頓了頓,“跑的那個用了一記血煞掌,蹭了一下。”
趙長生沒有再問。他把丹爐的火調到最低,取出一顆上品療傷丹用靈泉水化開,然後以丹火包裹藥液,一點一點滲入她的傷口。血煞之氣遇到丹火,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柳冰眉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鬆開。
丹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丹火輕微的嗡嗡聲和藥液滲入傷口時發出的細碎聲響。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深藍,又變成墨黑。
“我三歲那年冬天,”柳冰眉忽然開口,“萬古冰原上下了很大的雪。”
趙長生的手沒有停,丹火依然穩如燈盞。
“雪大到什麼程度呢,我後來聽凌烈師父說,他御劍飛過冰原時,從天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白。是我孃的血把雪染紅了一塊,他才看見了我。”
她低頭看著自己右肩上的傷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柳家是萬古冰原上的一個小家族。祖上出過化神期修士,後來沒落了,縮在冰原深處的一個山谷裡。谷里有口冰泉,冰泉旁邊種著冰蓮花,每年開一次,開的時候整個山谷都是藍的。我孃的冰靈根純度很高,她說我比她更高。她說等我長大了,帶我去冰原外面的世界看看。她說外面的世界有海,海不是冰做的,是水做的,會動。”
她停了停。丹火在她肩頭跳動,照亮了她側臉的輪廓。
“她沒等到我長大。”
“萬劍宗的人是在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裡來的。一百二十三個修士,御劍飛過冰原,把我家山谷圍了個水洩不通。領頭的是萬劍宗的大長老萬鈞,化神初期。他對我爹說,交出冰神玉佩,柳家可以不死。”她說到“可以不死”四個字時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
“我爹交了嗎?”趙長生問。
“交了。”柳冰眉說,“他把祖傳的冰神玉從祠堂裡取出來,雙手捧著交給萬鈞。萬鈞接過玉,看了一眼,說——‘假的。’”
丹房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那玉是真的。萬鈞說它是假的,是因為他不僅要玉,還要柳家所有人的命。冰神玉是上古冰神族的傳承信物,只有冰神族血脈才能啟用。他說如果柳家還有人活著,這塊玉遲早會認主。到時候他拿著玉也沒用。所以柳家必須死絕。”
“一百二十三條命。”趙長生的聲音很輕。
“一百二十三。”柳冰眉重複了這個數字,“我爹,我娘,我兩個哥哥,一個姐姐。我姐姐那年七歲,剛學會用冰凝雪花。我娘把我藏在冰窖裡,用自己的身體堵住冰窖的門。萬鈞的劍從她背後刺進去,劍鋒穿透冰窖的門板,在我左肩上留了一道疤。”她抬起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細細的白痕,“就是這道。”
“她死的時候還堵著門。萬鈞沒有推開她——他懶得推。他放了一把火。不是普通的火,是萬劍宗的純陽真火,專門克冰系功法。火燒了一整夜。冰窖裡的冰開始融化,融化的水漫到我腳邊,又從腳邊漫到腰。我以為我要淹死了。然後凌烈師父來了。”
“他路過冰原?”
“不是路過。”柳冰眉說,“他是去殺萬鈞的。萬劍宗當年搶了劍峰一部劍譜,凌烈師父是劍峰首座,去討劍譜。他到的時候已經晚了。火滅了,山谷裡只剩一堆燒焦的骨頭和一塊沒有融化的冰窖。他從冰窖裡把我撈出來時,我已經在水裡泡了一天一夜,燒得只剩一口氣。他說我當時身上全是冰,連睫毛都凍住了,但還有心跳。”
她停了很久,然後說:“那塊冰神玉,我娘在萬鈞來之前就藏在冰窖裡了。萬鈞拿走的是一塊普通的冰靈石——我娘知道他會來。她提前做了假玉,但她沒提前走。因為冰原上下了雪,帶著一個三歲的孩子跑不遠。”
趙長生的丹火停了一瞬。他低頭看著自己貼在胸口的那塊冰藍玉佩,沒有說話。
“萬劍宗。”他重複這三個字。不是問句,是陳述。
柳冰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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