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時,劍峰弟子真的來了。
周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片人。三百個劍峰弟子,每人腰間掛著一柄劍,手裡提著一把斧頭——斧頭是昨天傍晚凌烈親自去器峰借的,火雲子聽說劍峰要集體去丹堂劈柴,笑得爐火都差點滅了,一口氣借了五十把新斧頭,還附贈了磨刀石。
隊伍在丹堂門口停下來。周劍看著那扇他三天前還揚言要踢碎的門,沉默了兩息,然後推門進去。
丹堂正廳裡,趙長生已經在等著了。他身旁站著李青,手裡捧著一摞竹簡——劈柴排班表。三十天,每天十人,每人劈一個時辰,劈完在排班表上畫押。
“柴場在後院,”趙長生指了指方向,“斧頭自帶,茶水自取。劈完的柴按長短粗細分三堆——長柴入灶,短柴引火,碎柴燒炕。”
周劍接過排班表,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時間段,嘴角抽了抽。他想象過無數種輸給趙長生之後的羞辱方式——被嘲笑、被刁難、被當眾打臉。但他萬萬沒想到,羞辱的方式是給他一張排班表。
“按表幹活。”他把排班表遞給身後的師弟們,然後提起斧頭,大步走向後院。
第一天是災難。
劍峰弟子練劍是一把好手,劈柴卻是純外行。斧頭不是劍——重心不一樣,發力方式不一樣,連握柄的手勢都不一樣。他們習慣用劍尖去刺、去削、去挑,斧頭需要的是掄圓了往下劈。一個叫劉鐵的劍峰弟子第一斧劈下去,斧刃嵌在木柴裡拔不出來,第二斧用力過猛,斧柄脫手飛出去砸碎了旁邊一個陶罐。陶罐裡是李青昨晚提純好的藥泥,價值少說五十靈石。
劉鐵臉都白了。
“沒事,”李青心疼得嘴角直抽,但還是硬撐著說,“那罐藥泥本來就……就快過期了。”
劉鐵更不好意思了,蹲下來幫李青收拾碎陶片,收拾著收拾著兩人聊了起來。劉鐵說他爹也是煉丹的,煉了三十年還是煉氣期,最後改學劍了。李青說他以前是雜役,剛被提拔成丹堂副執事不到半個月。劉鐵愣了愣,重新打量了一眼這個瘦弱的少年,眼神里多了一絲尊重。
第三天,事情開始起變化。
劍峰弟子劈柴的速度明顯快了。不是斧頭使得好了——是他們開始琢磨出竅門。木柴有紋理,順著紋理劈就省力,逆著紋理劈就費勁。丹峰弟子天天跟靈草打交道,對植物紋理早就爛熟於心,站在旁邊看不過眼,忍不住指指點點。
“這根是鐵樺木,紋理是斜的,你得斜著下斧。”
“那根是桐木,輕得很,不用掄那麼大力,手腕抖一下就行。”
“你斧頭握太緊了——放鬆,讓斧頭自己的重量去劈。”
劍峰弟子一開始還硬撐著不肯聽。開什麼玩笑?練劍十年,要一群煉丹的來教怎麼劈柴?但被木柴的紋理反覆教育了幾次之後,終於有人拉下臉來請教。第一個開口的是劉鐵,他找李青借了杯水,喝完磨嘰了好一會兒才問:“那個……鐵樺木的紋理怎麼看?”李青蹲下來給他畫了一張圖。
第五天,牆根底下開始有人蹲著喝涼茶了。
丹堂的涼茶是孫穎兒煮的,用靈泉水泡開,加了兩片清心草和一小塊冰糖。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劈完一個時辰的柴之後灌上一碗,從嗓子眼涼到胃裡,舒服得能讓人嘆一口氣。劍峰弟子起初不好意思喝,後來發現丹峰弟子自己也喝,而且是拿大碗喝——就再也不客氣了。蹲在牆根喝涼茶的隊伍一天比一天長,從最初的三五個人發展到後來半個劍峰劈柴組都蹲在那兒。蹲著蹲著,話就多了。
“你們那藥渣提純,真的一個月能多賺兩萬靈石?”
“你們劍峰的劍譜,外門弟子能不能學前三式?”
“你們丹堂還招不招人?我是金火雙靈根,控火還行——”
“別來,煉丹比劈柴還累。”
“再累有凌烈首座加練累?”
“那倒也是。”
第七天,周劍劈完自己那堆柴,沒有馬上去喝涼茶。他把斧頭擱在柴堆上,穿過丹堂後院,走到丹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趙長生和孫穎兒討論丹方的聲音。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趙長生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說的不是修煉不是丹藥,是凝液草的藥性相生相剋,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本翻爛了的舊書。
周劍轉身走了。走到涼茶攤前灌了一碗,抹了抹嘴,對旁邊啃乾糧的劉鐵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那丹火——不是在臺上想出來的。”劉鐵沒聽懂,但記住了這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