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通被拖下去的時候，演武場上幾千雙眼睛還在盯著那個癱軟的人影。他兩條腿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溼痕，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犁過的田。從築基巔峰跌回凡人，五十年的修為在十息之內流乾，他連嚎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喉嚨裡只發出一陣陣乾澀的嗚咽，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老狗。
趙長生沒有看他。他轉過身，面向丹峰弟子站的那兩排人。周小雲的眼眶紅紅的——不是哭錢通，是剛才柳冰眉那一劍太快了，她從沒見過那麼快的劍，嚇得把嘴唇都咬破了。李青還抱著那個藥簍，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但他的背挺得筆直。何七縮在人群最後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敢抬頭。
“回丹堂。”趙長生說。
丹堂正廳還是那間正廳。何奎被廢那天留下的劍痕還在青石板上，錢通踹門時在門框上留下的腳印也還在。趙長生站在正廳中央，把李青手裡的藥簍接過來放在桌上，然後從懷中取出一份竹簡——那是他昨晚在丹房裡熬夜寫好的新規章。竹簡的邊角還帶著沒打磨乾淨的毛刺，字跡是炭筆寫的，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墨跡深淺不一。
他展開竹簡，當著丹堂三十六名丹師、五十名雜役的面，開始念。
“丹堂新規。第一條：廢除供奉制。從本月起，丹堂所有收益——包括丹藥銷售、靈草貿易、藥渣回收提純所得——五成歸宗門，五成按貢獻分配給丹堂所有參與人員。”
話音剛落，正廳裡就炸了。幾個老丹師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供奉制是丹堂幾十年的老規矩——不管煉不煉丹，只要你佔著丹師的席位，每月就有固定靈石可領。這套制度是錢通在位時定的，養出了一批只領靈石不幹活的蛀蟲，何奎就是其中最肥的那條。現在趙長生要把它連根拔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丹師把手中的拂塵往地上重重一頓，沉聲道：“趙執事，供奉制是丹堂幾十年的規矩，你說廢就廢，我們這些老人怎麼辦？”
“錢通在丹堂待了五十年，”趙長生看著他，“他剛才在演武場上被廢了修為。你說他的規矩，還能不能繼續用？”
老丹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出話來。錢通剛被拖走，石板上的血還沒擦乾淨，這個時候跟趙長生辯論舊規矩，等於把自己往錢通那條船上綁。
“第二條：每月公開丹堂賬目。所有收支——靈草採購、丹藥銷售、靈石分配——全部張貼在正廳公告欄上，任何弟子都可以查閱。”
這一條炸得比第一條更響。幾個老丹師面面相覷，臉色難看得像吞了蒼蠅。他們不怕改規矩，但怕公開賬目。因為賬目一公開，他們以前剋扣了多少靈石、虛報了多少損耗、私吞了多少藥材——這些爛賬遲早會被翻出來。雖然趙長生暫時還沒有清算的意思，但賬目一旦攤在陽光下，他們就再也動不了手腳了。
“第三條：任何弟子——不論丹師還是雜役——都可以提出改進方案。採納者重獎。方案包括但不限於：丹方改良、工序最佳化、成本控制、藥渣利用。”趙長生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唸丹方配方，“周小雲上月提出‘用竹篩替代絹布過濾藥渣’，節省成本每月三百靈石。獎勵三十靈石。李青提出‘藥渣三輪提純法’，藥力提取率從三成提升到四成五。獎勵一百靈石。”
正廳忽然安靜了。老丹師們還在盤算賬目公開的後果，年輕弟子們已經坐不住了。一個叫方泉的弟子怯生生地舉起手——他就是上次在食堂被周劍潑了一身湯的那個。趙長生對他點了點頭，他才鼓足勇氣站起來，聲音發著抖但咬字很用力：“趙執事，我有個想法。凝液丹在溫養階段，如果能用木靈力替代火靈力保溫，靈力的吸收會更好，丹藥品階可能會更高，損耗也更低。我試過三次，都成功了，但錢執事在的時候說我不務正業。”
趙長生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外。他記得這個弟子——在食堂被周劍潑了湯，溼著衣服跑回丹堂，沒有去換衣服而是先把當天的煉丹日誌寫完。是個肯用腦子的人。
“回去寫一份完整的改進方案，”趙長生說，“附上三次實驗的資料對比。如果可行，獎勵翻倍。以後你專管凝液丹溫養工序的改良。”
方泉的眼睛亮了，比演武場上看到柳冰眉一劍貫穿錢通時還亮。他用力點頭，坐下時膝蓋撞在桌上，疼得齜牙咧嘴，但嘴角還在笑。在錢通手下他只是一個被周劍潑了湯都不敢還手的軟腳蝦，但在趙長生手下，他可以是第一個提出用木靈力溫養凝液丹的人。
何七一直縮在正廳最後面的角落裡。他的臉色比剛才演武場上的錢通還難看——他是錢通安插在丹堂的心腹，何奎被廢時他選擇了沉默，錢通被廢時他也選擇了沉默。但他知道趙長生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他等著趙長生點名把他清出去，等了整場都沒等到。最後他忍不住了，站起來問了一句趙長生沒有預想到的話：“趙執事，我以前替錢通做過事。你為什麼不處置我？”
趙長生轉過身來看他。“你替錢通做過什麼？”
何七咬了咬牙，當著全丹堂的面開始自首：給錢通通風報信三次，虛報損耗兩次，在藥渣裡摻假一次。每說一樁，他的聲音就低一分，說到最後幾乎成了耳語。“……總共貪了不到五百靈石。”
“五百靈石，”趙長生重複了一遍，“你在丹堂一個月煉丹多少靈石？”
“兩千靈石左右。”
“你用不著貪這五百。你貪是因為錢通的規矩讓你覺得不貪就虧了。”趙長生把竹簡捲起來，用麻繩紮好，“從今天起，丹堂的新規矩很簡單——多幹多得，不幹沒有。你想賺靈石，就好好煉丹。你煉出多少好丹，丹堂給你記多少貢獻。你想貪，也可以試試——每月賬目公開，全丹堂的人幫你查賬。”
何七愣在原地。他以為趙長生會趁機把他趕出丹堂，沒想到給他的是一本公開賬本和一個“多幹多得”的承諾。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兩個字：“……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