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蘇家商盟黑石城分號頂樓的賬房裡對賬。她面前攤著三本厚厚的賬冊——上月長生丹鋪的流水、黑石城三大家族的靈草採購清單、以及一份剛從清風城分號送來的季度彙總。燭火已經燒到第三根,她揉了揉眉心,拿起第四根蠟燭準備續上。
然後她看到了窗臺上那隻靈鴿。靈鴿的羽毛被夜露打溼了,落在窗臺上時滑了一跤,翅膀撲稜了兩下才站穩。腿上系的傳訊玉符是紅色的——蘇家商盟最高級別的緊急傳訊,只有涉及人命的情報才會用。
蘇瑤放下蠟燭,從靈鴿腿上取下玉符,神識探入。玉符裡的訊息是陳風發來的,只有三行字:錢達派出十名築基殺手加一名金丹護衛,夜襲青雲宗,目標趙長生。十名殺手已被柳冰眉斬殺,金丹護衛逃回。錢達是錢通之兄,南域丹師協會副會長。
蘇瑤盯著“錢達”那兩個字看了片刻。她認識這個人——去年南域丹道大會上,錢達代表丹師協會坐在評委席第三位,笑面虎,全程微笑,給司徒家的丹師打了滿分,給散修丹師打了及格線以下。她爹蘇振海後來跟她說過一句話:“南域丹師協會的水比丹爐還深,錢達是其中最渾的那口鍋底。”現在這口鍋底要動趙長生。
她把玉符輕輕放在賬冊旁邊。動作很輕,但放下去之後整個賬房的氣壓都變了。然後她站起來,推開賬房的門,對門外的值夜夥計說了三個字:“敲長老鍾。”
蘇家商盟的長老鍾掛在黑石城分號後院的鐘樓上,是蘇振海當年親自掛上去的。鐘聲響起意味著蘇家所有長老必須在一炷香內趕到議事廳,不管在做什麼——修煉、煉丹、睡覺、談生意——都得放下。遲到者按商盟規條罰半年供奉。
鐘聲在深夜的黑石城上空炸開。悠長的銅音穿過坊市的街道,穿過散修們搭在街邊的棚屋,穿過三大家族緊閉的大門,一直傳到黑石城外的採石場。
不到一炷香,蘇家商盟十二位長老全部到齊。有人是從被窩裡爬起來的,髮髻歪在一邊;有人是從煉丹房裡趕來的,袖口還沾著藥渣;有人是從清風城分號連夜御劍飛回來的,飛劍還插在議事廳門外的石縫裡,劍穗在夜風裡晃悠。蘇瑤站在議事廳正中央的長桌主位上,沒有客套,沒有開場白。
“錢家要動趙長生。錢達是錢通的親哥哥,今晚派了十名殺手去青雲宗。人被柳冰眉攔下了,但錢達還在。下一次他會派金丹,或者親自出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旁十二張面孔。
“從今夜起,蘇家商盟斷絕與錢家一切生意往來。”
議事廳裡靜了一瞬。然後三長老蘇明站了起來。蘇明是蘇瑤的二叔,築基巔峰,管著蘇家商盟的丹藥採購線,和錢家做了十幾年生意。去年趙長生初入蘇家商盟時他就反對過,說“一個外門爬上來的丹修配不上蘇家的資源”。現在聽到要跟錢家全面決裂,他第一個坐不住了。
“瑤兒,錢家不是小門小戶。錢達是丹師協會副會長,錢家七處丹鋪遍佈南域七宗轄地,我們跟他們的丹藥生意每年淨利少說也有二十萬靈石。就為了給趙長生出氣——”他把“意氣用事”四個字咽回去了一半,但語氣裡的不滿已經溢位來了。
“意氣用事?”蘇瑤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讓人發冷,“二叔,你覺得我像是在意氣用事?錢達已經派殺手了。不是我挑事——是錢家先動的刀。今天他動趙長生,明天就能動蘇家的丹師,後天就能動我蘇瑤。你以為錢達是為了給錢通報仇?錢通在青雲宗倒賣靈草剋扣靈石被廢,鐵證如山,翻不了。錢達不是為了報仇——他是為了面子。錢家的面子被趙長生踩了,他要踩回來。踩完趙長生,下一個就是站在趙長生背後的人。就是我。就是蘇家。”
三長老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接上話。蘇瑤沒有給他繼續反駁的機會。她從袖中取出一份卷軸,攤在桌上。卷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錢家的生意往來明細——七處丹鋪的位置和月流水、三家靈草供應商的供貨比例、十二處坊市攤位的租金和抽成、還有一長串債主名單。這是她在等長老們趕來的那段時間裡,從賬房裡翻出來的所有跟錢家有關的記錄,用硃砂筆在上面畫滿了紅圈。
“不只是斷絕往來。”她把卷軸推到桌子中央,“從現在開始,蘇家以三倍價格收購錢家所有債主的欠條。錢家賒賬的靈草款、賒賬的丹爐款、賒賬的坊市攤位費——不管欠多少,蘇家替他們還。條件是:債權轉歸蘇家所有。”
十二位長老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倍價格收購欠條——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金融戰。錢家能同時開七處丹鋪,靠的就是賒賬。從靈草供應商那裡賒靈草,從器坊賒丹爐,從坊市管理處賒攤位費,賣了丹藥收到靈石再還賬。這套資金鍊一旦被掐斷——蘇家把所有欠條收到自己手裡,然後同時催債——錢家必須在極短時間內拿出天量靈石還賬。拿不出來,七處丹鋪就得關門,三家靈草供應商會上門催債,坊市管理處會收回攤位。這不是割肉,是釜底抽薪。
蘇明臉色變了,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他不是糊塗人,他知道這一招有多狠。他跟錢家做了十幾年生意,知道錢家的資金鍊表面粗壯實則脆弱——錢達把大部分靈石都投進了丹師協會的關係維護裡,七處丹鋪的現金流只夠維持日常運轉,根本沒有多少積蓄。“瑤兒,三倍價格……你知道錢家的欠條有多少嗎?少說也有七八十萬靈石!這還不算我們在清風城分號的現金流——”
“清風城分號賬上有靈石九十萬。”蘇瑤打斷他,“黑石城分號賬上有五十萬。不夠的話,我爹的私人庫房裡還有三十萬。再不夠——”她從腰間革帶裡取出蘇家少主令,擱在桌上,“把我名下所有長生丹鋪的股份抵押給天丹宗的陸星師兄。他欠我一個人情,利息不會太高。”
蘇明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後背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去了半截力氣。其他長老互相看了看,沒人再反對。不是不敢——是他們在蘇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件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決心。她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是在通知你。
“沒有異議的話,就開始分派。”蘇瑤把卷軸往三長老面前推了推,“二叔,你跟錢家最熟。天亮之前,我要你手上的採購清單裡所有跟錢家有關的靈草供應渠道全部轉到長生丹鋪名下。每轉一條,給供應商加一成定金。”
她把另一份名單推給負責坊市業務的五長老:“五叔,你負責坊市攤位。錢家在黑石城、清風城、古道城三地的十二處攤位,租約到期之後全部由蘇家接管。錢家還有兩個月到期——現在就開始談續約,跟坊市管理處談,蘇家先付定金。”
她轉向負責拍賣行的七長老:“七叔,你負責債主名單。這張單子上有多少人,你一個一個找。三倍價格,現金結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錢家至少一半的債主把欠條轉讓給蘇家。”
七長老接過名單,低頭掃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紅圈,嘴角抽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把名單收進袖中。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十二位長老齊齊站起來,對蘇瑤行了一禮,轉身分頭去辦各自的任務。他們走的時候腳步很快,衣袍帶風,燭火被搖得一陣明滅。最後只剩下蘇瑤一個人站在長桌前。月光從議事廳的穹頂天窗灑下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疲憊也照了出來。她掏出那塊傳訊玉符,給陳風回了四個字:“商路已斷。”然後她把少主令收回腰間革帶,走出議事廳。
天邊已經泛起一線魚肚白。黑石城坊市的早班散修們推著貨車吱吱呀呀地經過蘇家商盟門口,渾然不知這個夜晚在蘇家商盟議事廳裡,南域丹道界最大的一場商戰已經靜悄悄地打響了第一槍。
天亮後,第一個接到急報的不是錢達。是錢家在黑石城最大的靈草供應商——一個姓何的散修靈草商。他早上推開鋪子門,發現門口站著蘇家商盟的黑衣管事,手裡拿著一張契書和一口袋靈石。黑衣管事對他笑了笑,很有禮貌地問:“何老闆,聽說錢家欠你十五萬靈石靈草款?三倍價格,現結。”
何老闆愣了片刻,然後一把搶過契書和靈石袋,在轉讓書上按了手印。緊接著是第二個債主,第三個,第四個。訊息像瘟疫一樣在黑石城、清風城、古道城三地同時蔓延。錢家七處丹鋪的掌櫃們早上開門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中午就發現靈草沒有送來,催款的債主倒來了七八個。他們慌忙給錢達發急報,但靈鴿剛飛出去,坊市管理處的人就上門了——是來收攤位費的,說下期租約已被蘇家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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