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被廢的訊息傳到丹霞城時,錢達正在主持丹師協會的月度例會。
靈鴿穿過議事廳的穹頂天窗落在他手邊,腿上繫著的傳訊玉符刻著錢家族徽。錢達不動聲色地取下玉符,神識探入。玉符裡的訊息只有三行字——錢坤在青雲宗被趙長生廢了。十指盡碎,丹田半毀。人被扔在山門外。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玉符收入袖中,繼續聽完三位執事關於下月丹道大會籌備的彙報,甚至還提了兩條修改意見。散會後他和每一位長老拱手道別,笑容和煦如常,然後緩步走回自己的丹房。
門在身後關上。他站在紫檀桌案前,沉默了三息。然後一掌拍下。
三寸厚的紫檀桌面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參差不齊,木屑飛濺到三丈外的藥櫃上,砸碎了一個裝百年靈芝的琉璃罐。桌案上的玉簡、賬冊、筆墨紙硯嘩啦啦砸了一地。
“曹真。”他沒有回頭。
丹房角落裡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個人影。曹真,築基後期,錢達的首席護衛。他在丹師協會當了十五年護衛隊長,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劍疤是他十年前追殺一個叛逃丹師留下的。那丹師欠了協會三十萬靈石想逃去中域,被曹真追回來時少了三根手指。他不多話,不多問,只做事。
“帶十個人。築基中期以上,要手腳利索的。”錢達從袖中取出那塊傳訊玉符,放在斷成兩截的桌案邊緣,“去青雲宗。天亮之前我要收到訊息——趙長生死了。”
“活的還是死的?”曹真問。
“死的。但要帶回來——腦袋帶回來。”
曹真轉身出門。不到半柱香就從護衛隊裡挑好了十個人。十個都是築基中期以上,其中兩個是築基巔峰,三年前跟著曹真去萬魔嶺清剿過血煞門殘部,每個人手頭都至少有三條命案。他沒告訴他們目標是誰——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伏擊地點、合圍陣型、撤退路線。
子時三刻,十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青雲宗外門石牆。
曹真選的伏擊點在趙長生從丹堂回住處的必經山道上。這條山道夾在兩片竹林之間,寬不過五步,一側是崖壁,另一側是陡坡。他提前兩天讓探子畫好了地形圖——竹林最密的拐角處是最佳伏擊點,視野盲區最大,巡邏弟子的路線離這裡最遠。月光被竹葉切得細碎,在地面上灑了滿地的碎銀子。
“佈陣。”曹真低聲下令。
十名殺手同時從懷中取出陣旗。銅杆血幡,幡面上用暗紅色血墨畫著絞殺陣紋。這是丹師協會從萬魔嶺繳獲的戰利品——十人合圍絞殺陣,陣紋啟用後幡面無風自動,十個人的靈力透過陣紋連成一體,任何一擊都等於十人合力。絞殺陣對付築基期修士從不失手,金丹以下被困住就是死路一條。陣旗插在山道兩側,陣眼選在竹林最密的拐角處。殺手們隱入竹林暗影,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刀柄上。曹真蹲在崖壁上一株歪脖子老松的樹根後面,右手握著刀柄,左手捏著一枚傳訊符。他的位置是整個伏擊圈的總控點——看得見山道兩端,能第一時間判斷目標是否進入伏擊圈,也能在出事時第一時間通知協會。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步子很穩,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月光下,一個身影從竹林拐角處走出來。深青色短打,腰間束著黑色革帶,鐵劍掛在左腰,丹囊別在右腰。步子不快不慢,和探子描述的一模一樣——趙長生每天亥時從丹堂回住處,走的就是這條路,從不改道。
曹真沒有立刻下令動手。他在等趙長生走到山道最窄處。最窄處前後兩端陣旗同時啟用,封死退路,兩側是陡坡,頭頂是崖壁,困在裡面的人只能硬接十個築基期修士的合力一擊。
但趙長生在最窄處停下來。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抬頭,目光越過血幡陣旗,筆直地落在曹真藏身的那株老松上。
“出來吧。”他說。
竹葉還在風裡沙沙作響。十個人同時僵住了。他們剛布好陣,陣旗還在啟用狀態,呼吸還沒調到最穩的節奏,目標就站定了腳步對著他們藏身的方向喊了一聲“出來吧”。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平淡得像在丹房裡叫雜役把藥渣抬進來。
曹真沒有動。他握刀的手多用了兩分力,刀柄上的纏繩被捏得陷進掌紋裡。他在判斷——是詐他還是真的發現了?探子不可能走漏訊息,這次行動從接到命令到出發只有一炷香時間,知道行動內容的只有錢達和他兩個人,連那十個殺手都不知道目標叫什麼。
“你們的人今晚在食堂打聽我回住處走哪條路。”趙長生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裡,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竹林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問了三個雜役。他們轉頭就報給了暗探。”
曹真的心沉下去。食堂。探子確實提過一句——到宗門後先找雜役摸清趙長生的日常路線。探子以為雜役嘴碎好套話。他不知道青雲宗現在的雜役班長叫阿木——就是半年前被何奎嫁禍偷靈草、被趙長生從地上扶起來擦掉額頭血的阿木。
“你們翻牆進外門的時候,”趙長生繼續說,“石牆上布了感應陣。你們的人數和修為,翻牆的時候已經被陣盤記下來了。十一個築基期,兩個築基巔峰,領頭的築基後期。你們陣布得很好——陣眼選在竹林拐角,前後封路,左右是陡坡。”
他停了停。竹林裡十個人的呼吸聲都亂了。
“但她已經在崖壁上站了一盞茶了。”
曹真猛地抬頭。崖壁上方,比歪脖子老松還高兩丈的一塊突石上,柳冰眉抱臂而立。她的白衣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冰魄劍斜背在背後,劍鞘上凝了一層薄霜。她在曹真抬頭的同時睜開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她的手握住了劍柄。
曹真從老松後面站起來。他知道藏不住了。十個築基期殺手也同時從竹林暗處現身,血幡陣旗在他們手中無風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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