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撲過來的那一刻,趙長生看清了他掌心裡那團火的不對勁。
不是純粹的丹火。丹火的顏色再熾白也有層次——外焰白、內焰青、焰心透亮。錢坤掌心裡那團火沒有層次,是一整塊死白,白得像死人骨頭。火焰中心裹著一枚極細的血色符印,只有指甲蓋大小,在熾白的火光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血煞爆靈印。
趙長生在黑風峽見過這東西。仇烈手下那個墮魔佛修血手僧臨死前就是用這一招偷襲柳冰眉,被冰劍一劍斬斷。這東西不是丹道功法,是血道邪術——以自身精血為引,將血煞之力壓縮成符印藏在丹火裡,擊中目標的瞬間炸開,血煞順著傷口灌入經脈,能在三息之內把修士的靈力迴路炸得稀爛。而且這東西還有一個特性——它不挑目標。如果近距離炸開,施術者自己也會被濺一身血煞。
錢坤根本沒打算全身而退。他是想同歸於盡。
“去死!”錢坤的面孔在熾白的火光後面扭曲了。他的眼睛血紅,嘴角掛著一條因為過於激動而流出來的口水,整張臉從墨綠錦袍的高領裡探出來,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齜出獠牙的狼。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情緒已經壓過了理智。
趙長生側身。
不是往後退——往後退反而會被血煞爆靈印的濺射範圍罩住。他往左前方斜踏一步,這一步踩在錢坤前衝的死角上,身體幾乎擦著錢坤的肩膀而過。錢坤只覺得眼前的人忽然消失了,然後右腕被一隻溫熱的手扣住了。
趙長生的手指正好扣在錢坤腕脈上。他是煉丹師,手指對經脈走向的感知比劍修對劍鋒的感知還精。拇指壓在列缺穴,食指扣住太淵,三指同時發力。不是靈力——是純粹的手指力量,加上一層極其纖薄的丹火膜。丹火膜在指腹和錢坤皮膚之間炸開,衝擊波把腕部的護體靈力震碎了。
咔嚓。
錢坤的右腕斷了。不是骨折——是關節被從內部震脫,腕骨和橈骨之間的連線被衝擊波撕開。他的右手瞬間失去知覺,掌心裡那團熾白的丹火還在燃燒,但失去了靈力供給,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熾白退化成橙紅,又從橙紅變成淡黃。血煞爆靈印在丹火中心瘋狂旋轉,但沒有靈力引爆它,它只是一枚空轉的符印。
錢坤發出一聲慘嚎。不是痛——是驚。他沒想到趙長生的手指比他爹描述的還可怕。他爹在信裡寫過——“趙長生善於近身纏鬥,尤擅以丹火膜增幅指力,何奎就是被他一指點穿丹田。”他以為他爹在誇大其詞,何奎那種築基中期怎麼能跟他比?他是築基後期,正統丹道路子,丹火純度比他爹還高。
但他忘了他爹信裡還寫過一句話——“他的手指比你的丹火快。”
趙長生的左手還扣著錢坤的右腕沒鬆開。他把錢坤的右臂反擰到背後,動作像擰一條溼毛巾。錢坤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彎下腰,臉朝著地面,鼻尖離青石板只有三寸。他的右臂從肩胛骨到手腕都被鎖死,稍微一動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然後趙長生開始捏他的手指。
不是一根一根捏——是一節一節。錢坤是丹師,丹師的手就是命。錢通從小把他的手指保護得比眼睛還金貴,每天用靈泉水泡,用凝脂膏塗,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腹柔軟而敏感,能摸出丹爐表面半度的溫差。現在這些被保護了二十多年的手指,正在趙長生的拇指和食指之間一節一節碎裂。
第一根,食指。近節指骨,咔嚓。中節,咔嚓。遠節,咔嚓。三聲脆響在安靜的丹房裡格外清晰,像三根枯枝被踩斷。錢坤渾身痙攣,慘叫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尖得像一柄被折斷的刀。他從小沒受過任何外傷,連割破手指都沒有過。他伯父錢達給他配了三個護衛,走到哪裡都有人替他開門搬椅子。
第二根,中指。趙長生換了手法——不是捏,是掰。把指節往不該彎的方向掰。咔吧。錢坤的慘叫聲忽然啞了——不是不疼了,是太疼了,疼到聲帶痙攣發不出聲。他的嘴大張著,喉嚨裡只發出嘶啞的氣流聲,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第三根,無名指。趙長生的手法又換了——這次是捻,把指骨像捻燈芯一樣在指腹間旋轉。咔嚓咔嚓咔嚓,三節全碎。錢坤的右臂完全癱了,五根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不同方向,像一把被踩爛的扇子。
“你爹有沒有告訴過你,”趙長生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丹方,“何奎也偷襲過我。他也是用這雙手。”
錢坤沒有回答。他正在用全部力氣呼吸。
趙長生換到左手。第四根拇指,第五根小指,每一根都是三節全碎。十根手指,三十節指骨,在他手裡像三十顆乾癟的豆子,一捏就碎。碎完之後他把錢坤翻過來,讓他仰面朝天。錢坤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咬爛了,嘴角淌著混了血的唾液。他死死盯著趙長生,眼神里已經沒有剛才那種理所當然的囂張了,只剩兩種東西——恐懼,和不可置信。恐懼是因為疼;不可置信是因為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一個外門爬上來的丹修為什麼這麼能打,不明白為什麼他的築基後期在趙長生面前像紙糊的,不明白為什麼他爹在青雲宗經營了五十年最後還是栽在這個人手裡。
趙長生看著他眼睛裡那兩種情緒慢慢從濃變淡,然後一掌拍碎了他的丹田。
不是用手指點——是用整個掌心。掌根壓在氣海穴上,丹火膜在接觸的瞬間炸開。衝擊波灌入丹田,把他的靈液漩渦從內部炸成了一盤散沙。築基後期的修為如洩洪般從碎裂的丹田中湧出來,順著經脈逆流,從皮膚毛孔裡洩出去。
錢坤沒有慘叫。他已經沒力氣慘叫了。他只是癱在地上,四肢攤開,像一袋被抽空了米的麻袋。他的修為從築基後期跌到築基中期,又跌到築基初期,最後跌到煉氣期,然後停住了。沒有跌到凡人——趙長生留了一絲底子,沒把他徹底廢成凡人。不是仁慈,是不需要。十根手指全碎,丹田半廢,就算保住了煉氣期的底子,這輩子也別想再碰丹爐。
“你毀我一爐丹,”趙長生蹲下來,平視他渙散的眼睛,“我廢你一生丹道。公平。”
他拎起錢坤的衣領,像拎一袋藥渣一樣把他拖到丹房門口。門外走廊裡已經擠滿了聽到慘叫聲趕來的丹堂弟子。李青站在最前面,周小雲拽著他的袖子躲在後面,方泉手裡還拿著他那份凝液丹溫養改良方案,何七提著一把劈柴的斧頭站在人群邊緣,臉色發白但腳沒退。所有人都看到了癱在地上的錢坤——墨綠錦袍上沾滿了碎瓷片和藥粉,十根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不同方向,褲襠溼了一大片。
趙長生把他扔出門外。錢坤的身體在青石板上滑了兩步,撞到走廊的牆根下,腦袋歪向一邊,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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