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生從藏經閣出來的第三天,南域丹師協會的人到了。
來的不是拜帖,是一艘船。一艘三層樓船,通體硃紅,船首刻著一尊三足丹爐的浮雕,爐身鑲著金箔,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樓船懸停在青雲宗山門外百丈處,船帆上繡著南域丹師協會的徽記——一隻託著火焰的左手。船身兩側各垂下一條十丈長的硃紅綢幅,右幅寫“丹道正宗”,左幅寫“南域魁首”。綢幅在晨風中緩緩飄動,每一個字都有磨盤大。
山門口的值守弟子仰頭看了片刻,轉身就往掌門殿跑。
訊息傳到丹峰的時候,趙長生正在丹堂後院的竹榻上閉目養神。他三天沒閤眼,從藏經閣出來後一直在默寫——陳玄機的七線十二節點、《心煉法註解》的觀心口訣、《青雲九劍殘譜》的九道弧線,三本書不能帶出閣,他全憑記憶復刻在空白賬冊上,寫滿了整整一本。孫穎兒端來的靈粥在案頭擱了半個時辰,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一口沒動。
周小雲從山門一路狂奔到丹堂,推開院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首座!山門外來了一艘樓船!南域丹師協會的!橫幅上寫著‘丹道正宗南域魁首’八個大字!掌門已經往山門去了!”
趙長生睜開眼。他把默寫賬冊合上,端起那碗涼透的粥喝了一口,站起來整了整衣襟。“來的是誰?”
“領頭的自稱錢達——南域丹師協會副會長。”
趙長生的手在衣襟上停了一瞬。錢達。錢通的親哥哥。錢坤的伯父。他在廢掉錢坤十指、柳冰眉斬殺錢達派來的十名殺手之後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放下粥碗,從牆上摘下那柄鐵劍掛在腰間,又拿起青元爐收入儲物袋。“去把李青叫來。丹堂今日的早爐由他主持,按我昨天給的方子煉,別停。”
周小雲嘴唇發白:“首座,那個錢達——是錢通的——”“我知道。”趙長生邁過門檻,晨光從東側山脊上斜斜照下來,將他袖口上那道被丹火燒焦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山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樓船降下了舷梯,從船上走下來十一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絳紫色錦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色紅潤,腰間掛著一塊巴掌大的金牌——南域丹師協會副會長令。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掛銀牌的執事,再往後是八名穿著統一青色丹師袍的弟子,每人手裡捧著一隻錦盒,盒蓋上貼著封條。
錢達的面相和錢通有五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錢通是陰惻惻的算計,錢達是久居上位者的威嚴。他的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從山門口掃到演武場,再從演武場掃到丹峰方向,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他的目光在山門兩側那十口冰棺擺放過的位置停了半息——冰棺已經被收走了,但青石板上還殘留著被冰凍過的白色痕跡,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青元真人帶著墨塵和凌烈迎出山門。寒暄是免不了的——南域丹師協會在南域的地位不亞於任何一個大宗門,副會長親自到訪,掌門出面迎接是基本的禮數。錢達說話的聲音很洪亮,語氣也客氣,說了些“久聞青雲宗丹道昌盛”“特來交流學習”之類的場面話,笑容溫和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墨塵注意到,錢達在說“丹道昌盛”四個字的時候,目光越過青元真人的肩膀,在人群中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丹峰弟子最前面的趙長生。那個笑容沒有變,但眼角的兩道皺紋忽然深了一瞬。
墨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他沒有說話,只是往趙長生身邊靠了半步。
錢達和青元真人寒暄完畢,帶著十一名隨從進入山門。他走到演武場中央時忽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朗聲說:“青雲宗的演武場好生氣派。我聽聞貴宗近來出了一位年輕丹師,丹道造詣不凡,連小比都拿了第一。不知是哪一位?”
滿場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丹峰弟子的方向。趙長生站在人群裡,正在把最後一截沒吃完的靈米糕塞進嘴裡。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出行列。“是我。”
錢達轉過身看著他。那雙蒼老但精光內斂的眼睛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從袖口那道被丹火燒焦的痕跡,到腰間那柄刻滿魚鱗陣紋的鐵劍,再到嘴角還沾著的一粒米糕碎屑。“你就是趙長生。”錢達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像是在確認一個等了很久的答案,“果然年輕有為。”
他回頭對身後的銀牌執事吩咐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把交流的禮物呈上來。”
十一隻錦盒被依次開啟。聚靈丹、凝液丹、清心丹、護脈丹——全是二階上品丹藥,丹身光滑,丹紋清晰,每一顆都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精品。最後一盒更是三階丹藥凝神丹,拳頭大小的一顆躺在絲絨墊上,丹身上三道金紋流轉不息,藥香濃郁得連站在十丈外的外門弟子都能聞到。
“這是南域丹師協會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錢達的笑容依舊溫和,目光重新落在趙長生身上,“趙丹師既然是小比第一,丹道造詣想必非凡。老夫斗膽,想請趙丹師當眾品鑑這十一盒丹藥——看看我南域丹師協會的手藝,還入不入得了趙丹師的眼。”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每一個字都藏著鉤。品鑑。當著全宗上下和這十一盒精品丹藥的面,趙長生如果說好,就等於承認南域丹師協會的丹道在青雲宗之上;如果說不好,錢達立刻可以讓他當場指證哪顆丹藥有什麼毛病——而這些都是協會精挑細選的上品丹藥,想挑毛病談何容易。更何況錢達是錢坤的伯父,他今天來絕不只是為了交流丹道。
趙長生走到第一隻錦盒前,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聚氣丹。他沒有拿起來細看,沒有聞,沒有嘗,只是低頭看了不到一息,然後說:“這顆聚氣丹,凝液果的採摘時間早了三天。”
開第一盒的銀牌執事臉色微變。趙長生已經走到第二隻錦盒前。“這顆凝液丹,固本花的烘焙溫度高了半成,丹紋雖然完整但藥力散了一分。”第三隻錦盒。“這顆清心丹沒問題,上品。但輔藥冰心草用的是兩年生的——三年生的藥效會更好。”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
他走完十一隻錦盒用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每一盒都只說了一句話——要麼指出藥材的瑕疵,要麼指出火候的偏差,要麼指出輔藥年份的不足。沒有一句重複,沒有一處說錯。錢達身後捧著錦盒的八名弟子臉色已經白了大半,兩名銀牌執事面面相覷。
最後一盒是凝神丹。三階丹藥。趙長生低頭看了片刻,沒有說話。錢達的嘴角浮起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凝神丹是南域丹師協會的獨門丹方,煉製手法對外保密,一個築基期的丹師根本不可能僅憑目視就判斷出其成分。這正是錢達此行的真正底牌。他等著趙長生在這顆丹上栽跟頭。
趙長生把凝神丹從錦盒裡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放在鼻尖聞了一下,然後放回絲絨墊上。“這顆凝神丹,廢了一味藥。”
錢達的笑容僵在臉上。趙長生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粥有點稀。“原方應該用龍骨草,但龍骨草性燥,和凝神丹的主藥冰魄草相沖。煉這顆丹的人不敢用龍骨草,換成了赤精果——赤精果溫和,但藥力只有龍骨草的三成。所以這顆丹雖然丹紋完整、藥香濃郁,但藥效比原方差了一截。”
他將錦盒的蓋子合上,抬頭看著錢達。“我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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