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丹在趙長生掌心滴溜溜轉了一圈,丹丸表面那些細密的陣紋次第亮起,像有人在暗紅色的球體上刻了一朵正在綻放的蓮花。
瘦子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他見過這顆丹丸——不,他聽說過。血煞門總壇被滅之後,殘存的弟子們私下傳過無數遍那場滅門之戰的每一個細節:趙長生就是託著這樣一顆赤紅色的丹丸走進王家正門,王鼎的金丹護盾在焚金丹火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被燒穿,金丹修士被活活燒成一具焦骨。傳這些話的弟子大多沒有親眼見過,但這並不妨礙恐懼在口口相傳中被不斷放大。
此刻這顆丹丸就在他面前三丈遠的地方,滴溜溜地旋轉著。
“攔、攔住他!”瘦子尖叫著往後暴退,同時從懷裡掏出一張血色的符籙——血遁符,血煞門弟子壓箱底的逃命手段,燃燒自身三成精血換取一瞬極速。他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符上,符紙呼地燃起一團血焰,將他整個人裹住就要化為血光遁走。
但他忘了趙長生的丹火已經不在掌心裡了。
赤火丹飛到三人頭頂正上方,無聲炸開。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火光沖天的蘑菇雲——丹丸外殼裂開九道均勻的細縫,每一道縫裡鑽出一條手指粗的火蛇。九條火蛇在空中編織成一張火焰牢籠,從天而降,將三人困在當中。火籠落地的瞬間,三條火蛇分出六道火線扎入地面,在地磚縫隙裡蜿蜒遊走,結成一個完整的困殺陣。這是趙長生在王家之戰後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改進的“九蛇困殺陣”——將困陣和火攻陣融合在丹丸內部,炸開的瞬間困敵和殺敵同步完成。
鬼頭刀壯漢反應最快。他在火籠合攏的剎那暴喝一聲,鬼頭刀上血光大盛,一刀劈向迎面而來的火蛇。刀鋒切入火焰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悶響——不是火焰被劈開的爆裂聲,而是鬼頭刀上的血光被丹火直接蒸發了。血道功法祭煉過的法器,遇到趙長生的木火雙系丹火,就像冰疙瘩扔進了熔爐。木生火,血屬水,水生木,木再生火——五行相生的鏈條在丹火面前反而成了助燃的幫兇。鬼頭刀上的血光越盛,丹火燒得越旺,火焰順著刀身倒捲回來,眨眼間就吞沒了壯漢握刀的右臂。
壯漢慘叫著鬆手,鬼頭刀噹啷掉在地上,刀身已經被燒得通紅變形。他的右臂衣袖化為灰燼,皮膚焦黑開裂,火焰還在沿著手臂往上蔓延。他拼命用左掌拍打火焰,但丹火不是凡火——越拍,火焰沾到手掌上燒得更旺。
另一個人骨法鏈的壯漢更慘。他祭出腰間那串人骨法鏈試圖抵擋,法鏈上的骷髏頭齊齊張嘴噴出血霧。血霧與丹火相撞的瞬間,整個火籠內部發生了一連串密集的爆燃——人骨法鏈本身就是用修士遺骸祭煉的邪器,蘊含著大量未經煉化的駁雜靈力,這些靈力在丹火的極致高溫下全部變成了助燃劑。法鏈在火焰中發出一陣刺耳的靈魂哀嚎,骷髏頭一個接一個炸裂,骨渣四濺。壯漢被自己的法器反噬,口噴鮮血跪倒在地。
前後不到三息,兩個築基期修士全部喪失戰鬥力。
瘦子最狡猾,他躲在兩個同伴身後,趁他們硬抗丹火時燃燒精血激活了遁符。血光裹著他化作一道血色殘影,從火籠即將合攏的最後一道縫隙中鑽了出去。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虛化,精血燃燒帶來的劇痛讓他面容扭曲,但他嘴角還是扯出了一個劫後餘生的獰笑——只要遁走,他就能把長生丹鋪的虛實帶回戈壁分舵。下次來的就不是三個人,是五十個。
然後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困陣。陳風刻在長生丹鋪門檻上的感應陣紋升級版——七層疊陣中的困陣層,在趙長生出手的瞬間就被遠端啟用。整座長生丹鋪外牆十丈之內,困陣全開。瘦子的血遁術撞在困陣光壁上,像一隻撞在玻璃上的蒼蠅,血光四濺,整個人被從虛化狀態硬生生彈了回來,重重摔在丹鋪門前的臺階上。他的遁符燃燒到一半就被困陣壓滅,精血損失過半,丹田裡的靈力紊亂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火籠徹底合攏。三條火蛇分出兩道火線,分別纏上兩個壯漢的脖子。他們沒有慘叫太久——丹火從口鼻灌入,燒燬了氣管和肺部,只剩下兩聲沉悶的咕嚕聲。兩具身體在火焰中慢慢蜷縮、焦化,最後變成兩團人形的焦炭。
只剩瘦子一個人了。
他癱坐在臺階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他想說話,但牙關打顫根本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目光越過火焰,落在趙長生身上——這個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的男人正站在丹鋪門口,右手掐著控火訣,左手還保持著攏袖口的姿勢。好像他不是在殺人,只是在丹爐前調整火候。這種平靜讓瘦子徹底崩潰了。他在血煞門混了十幾年,見過不少狠人,但那些人發起狠來至少會咆哮、會怒罵、會咬牙切齒。趙長生不一樣,他從動手到現在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過。
“別、別殺我……”瘦子終於擠出了幾個字,聲音已經變成了哭腔,“我有情報!戈壁深處還有血煞門的分舵!我能帶你去!只求你饒我一命——”
趙長生低頭看著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跟剛才在門口讓客人排隊時一模一樣。
“你打傷的那個夥計,叫李青。他是三靈根,修煉慢,打架幫不上忙。但他提純的藥液,是整個南域最好的。”他頓了頓,“你傷了他的左肩。他那隻手是用來處理靈草的。”
瘦子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趙長生沒給他機會。他右手控火訣一收一放,纏繞在瘦子身上的火蛇驟然收緊。火焰從赤紅色轉為純白色,溫度飆升到連青石板都開始熔化的程度。瘦子最後看到的是一團越來越亮的白光,和白光中趙長生那雙平靜到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他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慘叫——火焰灌入口鼻的瞬間,聲帶就被燒燬了。
三息之後,臺階上只剩下一具蜷縮的焦骨。骨頭的姿態還保持著臨死前求饒的姿勢。
趙長生收了丹火。九條火蛇自動飛回他掌心,重新凝聚成一顆赤紅色的丹丸,只是顏色比之前淡了一些——裡面的火靈力消耗了近半,回頭需要重新溫養。他走到臺階前,從焦骨腰間扯下那個沾滿血汙的儲物袋,又從兩個壯漢的焦骸中翻出另外兩隻。他將三隻儲物袋裡的東西嘩啦倒在門口地上——靈石若干、丹藥幾瓶、血符幾張、還有幾件品相粗劣的法器,以及從長生丹鋪櫃檯上搶走的聚氣丹瓷瓶。他把那些聚氣丹瓷瓶撿起來遞給門口目瞪口呆的蘇念,又從那堆雜物裡翻出一枚血色的傳訊玉符。玉符還微微發熱,顯然在剛才打鬥時被啟用過。他指尖一用力,玉符碎成粉末。
“把門口掃乾淨。骨灰撒到戈壁灘上,別留在城裡。”他對獨臂護衛說。然後他轉身走回鋪子裡,路過櫃檯時順手把角落的碎石踢到一邊,蹲下身檢視李青的傷勢。孫穎兒的春回丹已經起了作用,李青肩胛骨斷口處正在緩慢癒合,靈力也穩定了下來。他看到趙長生蹲在面前,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還有些發顫但已比剛才好多了:“師兄,我真沒事。你下次能不能別把人燒死在門口?打掃起來太費勁了,骨灰粘在地磚縫裡摳都摳不出來。”
趙長生沒有接他的玩笑,只是把他的左臂輕輕放回夾板裡:“這兩天別動左手。提純藥液的事交給蘇念,她在孫師姐那邊練了半個月,粗提純已經能上手了。”然後他站起來,看向門口那群還在排隊的散修——從焚殺開始到結束,這些散修竟然一個都沒跑。不是嚇傻了跑不動,而是趙長生動手時特意控制了丹火的威壓範圍,九蛇困殺陣將所有熱浪和殺意都鎖在了火籠內部,外面的人只看到火光閃爍,連一絲火星都沒濺到隊伍裡。
他朝隊伍拱了拱手:“剛才耽誤了些時間。鋪子照常營業,繼續排隊。”
散修們愣了片刻,然後不知道是誰帶頭,忽然響起了一陣零零落落的掌聲。不是那種喝彩叫好的鼓掌,而是底層散修之間特有的、剋制而用力的一種表達——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一起,每一下都很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