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深處的血煞門分舵藏在一座廢棄靈石礦的礦井底下。
礦脈早在百年前就被挖空了,留下無數條交錯縱橫的礦道,像一頭死去巨獸的枯骨埋在黃沙之下。血煞門殘部在總壇被滅之後便龜縮在這裡,靠著熟悉地形的優勢和幾道殘存的血道禁制苟延殘喘。他們不敢再去坊市採購,不敢打劫大型商隊,甚至不敢在白天露面——青雲宗和白雲閣的聯合清剿隊一直在戈壁上拉網搜查,任何一點血道功法的氣息都可能引來正道修士的圍殺。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個月。曾經橫行南域的血煞門弟子,如今活得跟戈壁上的沙鼠一樣窩囊。
所以當三個同門的命魂玉符同時碎裂時,負責看守魂玉堂的老修士嚇得從蒲團上滾了下來。三枚血紅色的玉符碎得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多少,魂玉中封存的命魂氣息消散得無影無蹤。老修士活了八十多年,見過無數弟子命魂玉碎裂的場面,但三枚同時碎——而且碎得這麼徹底,這種死法他只見過一次。
那次是總壇被滅,門主血無殤的神魂玉炸成了齏粉。
“不、不好了!”老修士連滾帶爬地衝出魂玉堂,嘶啞的喊聲在礦井甬道里迴盪,“劉三他們死了!三個人全死了!”
甬道兩側的石室紛紛亮起血光。築基期的弟子們從各自的修煉室中衝出來,有人還光著膀子,有人手裡掐著沒來得及收功的血訣。不到百息,礦井深處的分舵大廳裡就聚了四十多個血煞門弟子。大廳是用廢棄的礦倉改建的,四壁坑坑窪窪,唯一的照明是頂壁上嵌著的幾顆夜明珠,把眾人的臉照得慘綠。
“慌什麼!”一道沉悶的聲音從甬道盡頭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一個身穿暗紅色道袍的中年人從甬道深處走出來,他面白無鬚,眼窩深陷,兩鬢卻已經花白。築基巔峰修士,腰間掛著五枚血色的魂玉——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親手殺了五個正道築基修士後用他們的精血祭煉而成的戰利品。他每走一步,五枚魂玉就碰撞一次,發出沉悶的響聲。
血煞門殘部現任首領,血手真人,童海。
在血無殤被趙長生殺死、十八位分舵主全部戰死之後,童海是血煞門殘部中修為最高的一個。他原是第七分舵的副舵主,總壇被滅時他正好帶隊在戈壁上劫掠一支散修商隊,僥倖逃過一劫。這幾個月他帶著殘部東躲西藏,好不容易在廢棄礦脈裡站穩了腳跟,正準備慢慢恢復元氣。
現在元氣還沒恢復,人又死了三個。
“劉三去了哪裡?”童海在主位上坐下,手指敲著石椅扶手。他的指甲呈暗紅色,那是血道功法修煉到築基巔峰才有的特徵——指甲蓋下面的不是血肉,而是濃縮到極致的精血。
老修士哆哆嗦嗦地回答:“劉三說帶兩個人去黑石城弄點丹藥。分舵的聚氣丹快吃完了,弟子們修煉都停了。他說長生丹鋪的丹便宜,去弄一批迴來。”
“長生丹鋪?”童海的手指停住了。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這個店名在血煞門殘部中是一個禁忌——沒有人願意提起它,但又沒有人能繞開它。總壇被滅之後,趙長生這個名字在殘存的弟子中傳得比血無殤還多。有人恨他恨到咬牙切齒,有人怕他怕到做噩夢,還有幾個膽小的一聽說長生丹鋪開了分號就主張往更遠的戈壁深處遷移,離那個瘋子越遠越好。
但童海不這麼想。他是個務實的人。血煞門已經殘了,想重建需要海量資源。長生丹鋪的丹藥又好又便宜,如果能拿下這條線,比劫掠十支商隊都管用。他曾暗示過劉三可以用強硬手段壓價,最好能逼長生丹鋪籤長期供丹協議。一塊靈石一顆當然不現實,但壓到市價的一半,趙長生也許能忍。
他顯然低估了趙長生對“忍”這個字的理解。
“三個人全死了?誰殺的?”童海問。
老修士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命魂玉碎裂前傳回了最後一道殘象——丹火,白色的丹火。三個人都被燒死在長生丹鋪門口。”
大廳裡的呼吸聲同時一滯。丹火,白色的丹火。這個描述太有辨識度了,整個南域只有一個人用丹火殺人。更扎心的是——總壇被滅時,門主血無殤就是被這種白色丹火燒死的。
童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好,好得很。血煞門在南域立派三百年,就算總壇被滅,也從沒被人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騎到頭上過。他趙長生殺門主、滅總壇、焚弟子——現在連骨頭都不讓我們撿一根。”他抬起頭,五枚魂玉在腰間劇烈碰撞,發出刺耳的脆響,“召集所有能戰的弟子,發傳音符給戈壁上所有散落的同門。告訴他們——血手真人要踏平長生丹鋪,為門主報仇。願意來的,在黑石城西門外集合。”
“真人!”一個築基初期的年輕弟子急切道,“長生丹鋪有三個女修不好惹——那個白衣劍修據說已經到了劍意化形的地步,黑石城屋頂上守了好幾個晚上;還有蘇家大小姐坐鎮後方,春回丹的女丹師也不是善茬。趙長生自己雖然只有築基中期,但王家王鼎是金丹初期都被他殺了。我們這些人不夠!”
童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會硬衝?”他轉頭看向角落裡一個縮在陰影中的瘦小修士。那修士修為只有煉氣巔峰,在滿堂築基期弟子中毫不起眼,但他腰間掛著一串古怪的儲物袋——每一隻袋子上都繡著不同顏色的毒物圖案。毒蠍、蜈蚣、角蝰、鬼面蛛,四種圖案代表四種不同的毒道傳承。
“吳用,你的蝕骨丹準備好了嗎?”
瘦小修士從陰影中走出來,他的臉上佈滿了毒斑,說話時露出被毒氣燻黑的牙齦:“準備了三個月。蝕骨丹不是用來殺人的——殺人的毒在趙長生面前不夠看。但蝕骨丹化在水裡無色無味,能腐蝕靈石礦脈。長生丹鋪的靈草全部依賴戈壁上的採藥人直供,只要把斷魂峽的水源和靈田全部下毒,三個月之內那一片長不出任何靈草。沒了靈草,趙長生拿什麼煉丹?”
童海點頭:“正面打不過,就斷他的根。傳令下去——兵分兩路。吳用帶毒隊去斷魂峽下毒,你帶二十個精銳摸進黑石城,把長生丹鋪的採藥人名單搞到手。名單到手之後一個一個清理——不用殺太多,殺五個就夠其他採藥人嚇得不敢再給長生丹鋪供貨。”
他頓了頓,眼中血光一閃:“總壇被滅時,趙長生用的是閃電戰——一天之內連拔十八個分舵,讓我們根本沒時間反應。這次我們跟他打消耗戰。他有丹鋪,我們砸丹鋪;他有采藥人,我們殺採藥人;他有商道,我們劫商道。正面硬撼打不過金丹級別的戰力,那就把他的根基一寸一寸地拆了。我倒要看看,沒了丹鋪、沒了靈草、沒了採藥人,他趙長生一個人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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