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蛇群動了。
密密麻麻數以千計的戈壁角蝰同時從沙土中鑽出來,血紅的蛇瞳在黑暗中連成一片猩紅的地毯,從西門外的戈壁灘上漫過來。蛇群爬過沙地時鱗片摩擦砂礫的沙沙聲匯成一股低沉的嗡鳴,像有人在地底下拉動一把生了鏽的巨鋸。
城樓上的劍峰弟子們都是見過血的人,但看到這片蛇海時,至少有一半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韓峰站在雉堞最前端,拇指將佩劍推出鞘三寸,又推了回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屋頂上的柳冰眉——她依然盤坐在那裡,冰魄劍橫在膝上,連眼皮都沒抬。
“師姐,蛇群到城根了。”韓峰壓低聲音。
“不是主力。”柳冰眉只說了四個字。
韓峰立刻明白了。這些角蝰只是血煞門用來試探防禦陣法的炮灰——用最低階的控獸術驅動蛇群衝擊城門,逼陳風提前啟用困殺陣。陣盤一旦暴露核心節點的位置,真正的攻勢才會發動。
“陳風!”韓峰轉頭喊道,“蛇群別用困殺陣,用別的方法清!”
陳風的手指已經懸在陣盤核心節點上方了,聽到韓峰的喊話硬生生收了回來。他扭頭看向林浩——林浩點了點頭,從雉堞上站起來,雙手掐了一個木訣。木靈力從他掌心湧入腳下的城樓地磚,沿著昨晚嫁接的胡楊根系往城外蔓延。西門外的沙地上,那些看似枯死的老胡楊根突然破土而出,數十根手臂粗的根鬚像活蛇一樣從沙土中翻卷出來。根鬚表面分泌出一層黏稠的樹脂,在空氣中迅速揮發成淡黃色的霧氣。霧氣不濃,但覆蓋範圍極廣,沿著城牆根鋪開了一道數十丈寬的霧帶。
蛇群撞進霧帶的瞬間,鱗片上立刻凝結出一層黏糊糊的樹脂膜。角蝰是沙漠蛇類,靠鱗片在沙地上滑行,樹脂一粘,它們的腹部鱗片直接被粘死在沙面上。前排的蛇一條接一條被粘住,後面的蛇剎不住腳壓上來,也跟著被粘成一團。不到百息,西門外堆積起了數十個蠕動著的蛇球,每條蛇都在拼命扭動,但越扭樹脂裹得越緊,最後整團蛇球被裹成了琥珀色的硬塊,動彈不得。
“胡楊樹脂。”林浩收了木訣,對目瞪口呆的陳風解釋道,“胡楊受傷時會分泌樹脂封住傷口,我只不過用木靈力催了一下。放心,沒毒——明天太陽出來一曬,樹脂自己就化了,蛇還能活。”
“你還管蛇能不能活?”陳風瞪大了眼睛。
“蛇是被血道控獸術控制的,又不是自願來攻城的。”林浩拍了拍手上的灰,“殺它們幹嘛。”
陳風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林師兄,你心真大。”
就在這時,戈壁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鼓響。
不是真的鼓,是某種血道秘法催動的靈力震盪。聲波貼著地面碾過來,城樓上的青石地磚都在微微發顫。那些被樹脂粘住的蛇群聽到鼓聲後同時停止了掙扎,蛇頭齊齊轉向城樓方向,蛇口張開到撕裂下顎的角度,從毒腺中噴出一股股墨綠色的毒液。數千條蛇同時噴毒,毒液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腥臭的毒網,朝城樓上當頭罩下。毒液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了嗤嗤的腐蝕聲。
“毒雨。”韓峰瞳孔一縮,拔劍就要出鞘。
一道白光從長生丹鋪的方向掠過來,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光團飛到城樓上空時驟然炸開,化作一片極細的白色粉末紛紛揚揚地灑下來。粉末與毒液接觸的瞬間,墨綠色的毒液迅速褪色變成清水,然後被粉末吸收成一粒粒灰白色的顆粒,噼裡啪啦掉在地上滾了一地。
孫穎兒站在長生丹鋪後院的屋頂上,手裡還託著一爐剛煉好的解毒散。她穿著一件被丹灰染得灰撲撲的圍裙,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幾縷碎髮被晨風吹得貼在臉上。她看著漫天落下的灰白顆粒,輕輕吐了口氣:“還好昨天多煉了一爐。”
城樓上短暫的寂靜過後,戈壁深處終於亮起了火光。
不是篝火,是靈力光暈。數十道血紅色的遁光從戈壁盡頭同時升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拉出數十條猙獰的血色軌跡。遁光飛行的方向不是散亂的——它們在空中分成三股,一股正面壓向西門,一股繞向南側城牆,一股斜插向通往斷魂峽的官道。三股兵力同時出擊,顯然是想逼城樓上的守衛分兵應對。正面吸引主力,南側佯攻牽制劍峰弟子,斷魂峽方向切斷水源和採藥人退路——童海的戰術思路很清晰。
韓峰盯著天空中那數十道血色遁光,拇指再次推開劍鞘。這回他沒推回去。
“劍峰弟子!”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劍指一併朝天揚起,“正面之敵,不可放過一人!”
十二柄劍同時出鞘,清越的劍鳴匯成一道筆直的聲浪,貫穿了黎明前最暗的天幕。林浩雙掌合十,渾厚的木靈力灌入地下。西門外所有接入根系的陣旗同時亮起,綠色的光沿著胡楊根系在沙地上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陳風猛拍陣盤,七層疊陣的困殺層嗡嗡啟用,陣盤光幕上的防禦節點從暗紅轉為刺目的赤金。
屋頂上,柳冰眉終於睜開了眼睛。她握住膝上的冰魄劍,站起身。她沒有看天空中那數十道遁光,而是越過它們,目光落在戈壁深處某個更遠的位置上。
那裡,一道遠比其他遁光更濃更暗的血色光柱正在緩緩升起。血手真人童海的真身,還藏在八十名弟子的衝鋒線後面。他在等——等蛇群探出陣法的弱點,等三路兵力逼出城樓的防禦漏洞,等趙長生從丹鋪裡走出來暴露自己的位置。他活了這麼多年,靠的從來不是硬碰硬。
柳冰眉收回目光,落在掌中的冰魄劍上。劍身上的冰紋正在自行流轉,發出一聲極輕極寒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