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趕回黑石城時，距離斥候預估的進攻時間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他滿身風塵，闊劍背在身後，劍柄上還沾著青雲宗丹峰的露水——他是連夜從宗門飛回來的。墨塵師尊收到血煞門殘部異動的訊息後，讓林浩帶了三峰弟子的聯名請戰書回來，但林浩把請戰書往蘇瑤手裡一塞，二話沒說就上了西門城樓。他在青雲宗木峰修煉了這麼多年，最拿手的不是單打獨鬥，而是陣地戰。木系功法天生適合防守——催生靈植構建屏障、打通地下根系連線成網、用生機感應提前預警。這些本事放在單挑時只能算錦上添花，但放在守城戰裡，比三個築基巔峰都好使。
陳風蹲在城樓雉堞上，手裡捧著七層疊陣的主陣盤，嘴裡叼著一支靈液筆，含含糊糊地招呼：“林師兄你來得正好——困殺陣的核心節點我埋好了，但外圍感應層還差十二個副節點。我一個人刻來不及，你給我打下手。”林浩沒接刻刀。他蹲下身，手掌貼在城樓的青石地磚上，閉上眼睛。木靈力順著他的掌根滲入石縫，沿著城樓地基往下蔓延，穿過夯土層、穿過廢棄的排水暗渠、穿過盤根錯節的老樹根系，一直延伸到西門內外三十丈範圍的每一個角落。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手指在雉堞上快速點了幾個位置：“你上次跟我說感應陣紋的節點必須放在靈力最穩定的位置——錯了。陣地戰不是擂臺賽，敵人會優先攻擊節點。你把節點放在靈力最穩的地方，等於把弱點標在地圖上。應該放在根系最密的地方。”
陳風從雉堞上跳下來：“根系？”
“黑石城西門外埋著十幾棵老胡楊的根系網。胡楊根系能延伸到地下二十丈，比任何感應陣紋都密。把陣紋刻在活根上，敵人就算發現了節點也砍不完——砍一根根系，木靈力會自動轉移到旁邊的側根繼續維持陣紋運轉。”林浩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你把感應陣紋的圖紙給我，副節點我來佈置。你去加固主困殺陣。”
陳風二話沒說把圖紙塞給他。林浩接過圖紙掃了一眼，從儲物袋裡掏出十二面陣旗，縱身躍下城樓。他的佈陣方式和陳風完全不同——陳風是用刻刀一筆一劃地在陣基材料上刻陣紋，精細、嚴謹、每一個節點都用靈液反覆描三遍。林浩不刻。他把陣旗直接插進胡楊根系的節點位置，然後單手掐木訣，渾厚的木靈力順著旗杆灌入地下。陣旗周圍的泥土開始微微翻動，埋在土裡的胡楊根系像被喚醒的蛇一樣緩緩蠕動，主動纏上陣旗的旗杆。根鬚與旗杆上的陣紋接觸的瞬間，整面陣旗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綠色的光沿著根鬚往四面八方擴散，在地下織成一張若隱若現的感應網。
十二面陣旗全部啟用時，站在城樓上的陳風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的陣盤投影上，整個西門區域的靈力分佈圖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原本需要七個核心節點加十二個副節點才能覆蓋的感應範圍，在林浩的根系嫁接之後，副節點自動生出了數十條側根延伸，感應盲區被壓縮到幾乎沒有。這相當於用胡楊根系把七層疊陣的底層感應網從“點陣”升級成了“網陣”。
“林師兄，你這個法子能維持多久？”陳風趴在雉堞上往下喊。
“胡楊根系活著就能一直維持。”林浩仰頭回了一句，然後又補了句，“胡楊千年不死。想耗幹這片根系，童海得在這紮營一千年。”
陳風沉默了好一會兒，扭頭對身邊的獨臂護衛說：“我以為我是陣道天才。結果他拿樹根就把我的陣盤給升級了。”
獨臂護衛沒回話。他正盯著黑暗中那些越來越密集的紅色蛇瞳，左手握緊又鬆開，陣器護腕上的光刃在指縫間一閃一閃。
林浩沒有回城樓。他沿著西門到西街的路線走了一遍，每到一個陳風標註的薄弱環節，就用同樣的手法將陣旗嫁接到附近的活體植物上。西街兩側種著兩排青石板縫隙里長出來的老榆樹，根系雖然不如胡楊深，但分佈極廣，幾乎覆蓋了整條街的地基。林浩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把兩排老榆樹的根系全部接入七層疊陣的防禦層。接完之後他站在西街中央，閉眼感應了片刻，然後走到長生丹鋪門口，對正在往丹爐里加第三味藥的趙長生說了句：“地下的防禦穩了。除非童海能燒穿二十丈深的夯土層再加一層活體根系網，否則地道偷襲不用考慮。”
趙長生點了點頭，把一顆剛出爐的赤火丹拋給林浩：“城樓上用。”
林浩接過丹丸，咧嘴一笑，轉身又上了城樓。
天將破曉。戈壁盡頭的地平線上浮起一線極淡的灰白，風沙忽然停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城樓上的劍峰弟子們同時握緊了劍柄——韓峰站在雉堞最前端，拇指已將佩劍推出鞘半寸。林浩和陳風並肩站在城樓中央，面前懸浮著七層疊陣的主陣盤光幕投影，整片西門區域的防禦節點密密麻麻排布其上，像一張被織到極致的大網。地下是胡楊根系和老榆樹根結成的活體感應網，地上是困殺陣、防禦陣、迷陣層層疊加的陣盤網路，屋頂上柳冰眉的冰魄劍意覆蓋全場，丹房裡趙長生的青元爐正溫養著最後一爐赤火丹。
林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還沾著剛才嫁接根系時留下的泥土和樹皮碎屑，粗糙，溫熱，帶著一股胡楊樹脂特有的苦澀氣味。他想起在青雲宗外門那個漏雨的破木屋裡，趙長生把攢了三個月的靈石全塞給他讓他回家救父親，自己連個好一點的丹爐都捨不得買。那時候他對自己說，這條命以後是長生的。
現在他站在黑石城西門城樓上，腳下是自家兄弟用根系編織的防禦網。他咧了咧嘴，對陳風說：“你那七層疊陣真夠勁。不過論接地氣，還是我這個接地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