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凡途》第376章 老藥頭(1)

作者:愛吃海參的無塵·6小時前

老藥頭把丹霞城租了三十年的那間破丹房退了租,把攢了半輩子的藥材和丹方手稿打成三個大包袱,往背上一扛,拄著那根跟了他三十年的黃楊木柺杖,帶著三十個散修丹師,從丹霞城一路走到了青溪谷。

三十個人,走了七天。他們出丹霞城的時候,城門口的守衛以為是一群逃荒的凡人——這群人穿得太破了。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有人穿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粗布短褐,有人連道袍都沒有,就穿著一件凡人農夫下地幹活的對襟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們揹著的不是儲物袋,是各式各樣的包袱——有藤條編的藥簍,有麻繩捆的獸皮卷,有竹片夾的草紙手稿,還有兩個年輕丹師合抬著一口比他們年紀還大的舊丹爐,丹爐的三足缺了一足,用石頭墊著。

但領頭的那個老頭,南域散修丹師裡但凡有點資歷的都認得。

老藥頭。

南域丹師協會認證的四品丹師,丹霞城散修丹師裡資格最老的一位,藥道人見了都要叫一聲“老哥”。他在丹霞城廣場聽過趙長生的講道之後,回去就把自己關了三天,把趙長生講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記滿了三本草紙本子。後來趙長生在丹道大會上奪冠,他在臺下把柺杖往地上頓了三下,頓得旁邊的人以為他在砸場子。再後來長生閣建閣的訊息傳到丹霞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把丹霞城裡所有他認識的散修丹師挨個找了一遍。

“我去青溪谷。你們去不去?”他拄著柺杖站在每家人的門口,問的是同一句話。

有人猶豫,說趙丹師雖然講道不收靈石,但長生閣畢竟是個新宗門,去了有沒有前途不好說。老藥頭就用柺杖敲那人的門框:“你在丹霞城煉了二十年丹,世家抽成抽了你多少?你在坊市擺攤賣丹,被司徒家的人攆過多少次?趙丹師在丹道大會上說過一句話——散修也能出丹道宗師。你信這句話,跟我走。不信,我明年回來問你後不後悔。”

三十個人跟著他走了。這三十人裡,有在丹霞城坊市擺攤被世家丹鋪擠垮的散修丹師,有在司徒家丹坊裡當僱工被剋扣了三年工錢的煉丹學徒,有從玄清宗丹堂跑出來的年輕弟子,還有兩個頭髮比老藥頭還白的老丹師——他們煉了一輩子丹,最高只煉出過上品聚氣丹,困在四品丹師的門檻前三十年,聽說趙長生的丹課能讓五成八控火精度的人學會分合陣,便拄著柺杖跟來了。

他們到青溪谷的時候是傍晚。谷口的感應靈珠從淡藍色變成了黃色——有客到。林浩在陣塔上看到一群揹著包袱的人從官道上拐進來,打頭的那個拄著柺杖走得慢,但腳步穩得很,每一步柺杖頓在地上的聲音都像是打拍子。

趙長生從丹堂出來,走到谷口。老藥頭正好走到一線天下,抬頭看著兩壁青石峭壁上嵌著的赤銅陣旗底座,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對身後的散修丹師們說:“看見沒?這是陣器結合的底座。赤銅澆鑄,陣紋入石三尺。就這一面旗的底座,比丹霞城司徒家丹坊的大門還結實。”

然後他看見了趙長生。

老藥頭沒有行禮,沒有寒暄,沒有說“趙閣主久仰大名”。他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的草紙本子,遞過去。

“趙丹師,這是老朽記的你那三堂丹課的筆記。控火十二法、分合陣、護脈丹六味炮製順序,全在上面。老朽自己補了幾個批註,你看看有沒有寫錯的地方。”

趙長生接過草紙本子,翻開。油布包了三層,裡面的草紙用麻線裝訂得整整齊齊。筆記不是照抄——每一條旁邊都加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批註,有的是補充,有的是疑問,有的是老藥頭自己試過之後的驗證結果。分合陣那一頁的空白處,他用炭筆畫了三張改良陣紋的草圖,旁邊寫了行小字:“第三道弧線若改用螺旋走向,控火精度五成者亦可畫——待驗證。”

趙長生合上草紙本子,抬頭看著老藥頭。老藥頭的臉上全是塵土,嘴唇乾得起了皮,但眼睛亮得很。他身後那三十個散修丹師站得歪歪扭扭,有人靠著藥簍喘氣,有人蹲在地上揉腳——走了七天山路,腳上全是泡。那個抬舊丹爐的年輕丹師把墊爐足的石片取下來,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像是塞什麼寶貝。

“老藥頭。”趙長生說,“你不是來交流的。”

“不是。”老藥頭把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忽然啞了,“老朽在丹霞城煉了四十年丹,被世家丹鋪攆了四十年,被丹師協會的世家評委壓了四十年。丹霞城廣場你講道那天,老朽坐在第一排,聽你說丹道不問出身——這句話老朽等了四十年。”

他轉過身,指著身後那三十張風塵僕僕的臉:“他們也是。散修丹師,沒有傳承,沒有靠山,沒有靈材渠道。煉出來的丹再好,進了坊市被抽成抽到骨頭裡。你想改進一個丹方,沒有靈草給你試,沒有師父教你,炸一次爐就傾家蕩產。”

他轉回來,看著趙長生:“趙丹師,老朽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我們三十個人,不是來投奔長生閣的,是來投奔你的。你收不收?”

谷口安靜了片刻。溪水聲從谷中隱隱傳來,夾雜著器堂的錘聲和校場上的口令聲。趙長生沒有說“收”或者“不收”,他把那本草紙本子夾在腋下,走到那個抬舊丹爐的年輕丹師面前。

“叫什麼名字?”

“周小禾。”年輕丹師站起來,腿還在抖,“丹霞城司徒家丹坊的學徒。幹了三年,臨走的時候想帶個丹爐走,被管事攔了。這口爐是藥頭爺爺花十塊靈石從廢料堆裡買回來的——他說好丹師不用新爐也能煉好丹,讓我拿這個練手。”

趙長生蹲下來,看了看那口缺了一足的舊丹爐。爐壁上的裂紋被銅汁補過,爐口有一道深深的焦痕,爐底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周小禾,第一爐聚氣丹,炸了”。他站起來,對周小禾說:“這口爐不用墊石頭了。明天去器堂找李堂主,讓他給你澆一個赤銅爐足。”

周小禾愣住。旁邊的老藥頭把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替他把話說了:“還不謝過閣主!”

當天晚上,趙長生讓王大石在校場上加了三堆篝火,又讓伙房把存著的靈獸肉全燉了。三十個散修丹師被安排在校場邊的臨時營房裡,兩人一間,和長生軍新兵一樣的標準。有人進了營房看到門口擺著兩雙新草鞋和一個刻著自己名字的陶壺,蹲在門口半天沒站起來。

老藥頭沒有去營房。他拄著柺杖站在問道臺前,看著那塊刻著三條鐵規的銅匾,站了很久。青木藤的第七片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月光落在碑面上,“不問資質不論出身”八個字被照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那行字的刻痕。刻痕粗糙,是鑿子一錘一錘砸出來的,凹槽裡還殘留著銅汁澆鑄時的暗金色。

“石頭上的規矩。”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老朽活了七十年,也是頭一回看見把規矩刻在石頭上的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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