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感應靈珠從淡藍色轉成黃色時，林浩正在陣塔頂上除錯第三層困陣的陣紋走向。他低頭看了一眼陣盤上的光點——三個，一個元嬰初期，兩個金丹巔峰。來的不是散修，是正規宗門的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塔下喊了一聲：“有客到。來頭不小。”
趙長生從丹堂出來時，蘇瑤已經站在谷口了。她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訊符，符紙上只有兩行字：“白雲閣使團已出發，領隊元嬰初期長老。閣主雲中鶴親批賀禮，靈草百株。”她把符紙遞給趙長生，補了一句：“雲中鶴是南域第一高手，元嬰後期。他派使團來賀長生閣建閣——南域七宗裡第一個表態的，是白雲閣，不是青雲宗。”
趙長生看完符紙，收進袖中。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青雲宗是母宗，自然會支援長生閣；碧水宮和百草堂已經透過靈泉和靈草合作表達了善意；但白雲閣不一樣——白雲閣和玄清宗爭南域第一宗的位置爭了百年，雲中鶴和玄機子面和心不和是公開的秘密。白雲閣第一個公開派使團來賀，等於在告訴整個南域：白雲閣選了邊。
使團穿過一線天時，趙長生已經在問道臺前等著了。
領頭的元嬰長老是個清瘦老者，穿一身白雲閣獨有的雲紋素袍，腰間懸著一塊羊脂白玉佩，鬚髮皆白但步履輕捷，踩在青溪谷新鋪的青石板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身後跟著兩個金丹巔峰的年輕弟子，一男一女，各捧一個紫檀木匣。男弟子的匣子長三尺，女弟子的匣子寬兩尺，匣蓋上刻著白雲閣的雲紋徽記。
清瘦老者在問道臺前站定，目光先落在臺上那四塊銅匾上。他一塊一塊看完，從三條鐵規看到第四條凡人保護令，看完之後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抬手行了一禮：“白雲閣外事長老顧雲棲，奉閣主之命，賀長生閣建閣之喜。”
兩個弟子將紫檀木匣奉到問道臺前，開啟。第一個匣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五十株雲紋靈芝——每一株都有五百年份以上，芝蓋上天然生著白雲般的紋路，是白雲閣雲海峰獨有的靈草，南域別處種不出來。第二個匣子裡是五十株天心草——這種靈草專門用於煉製高階清心類丹藥，生長條件極為苛刻，需要在雲海之上、靈氣濃度極高且終年雲霧不散的環境裡才能成活。百株靈草，沒有一株品相低於上品。
趙長生接過禮單，沒有客套，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顧雲棲微微一笑，似乎對這份不卑不亢的回應頗為滿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玉簡，雙手遞上：“閣主有親筆書信一封，請趙閣主過目。”
玉簡入手微涼，表面刻著白雲閣的雲紋封印。趙長生以靈力解開封印，神識探入玉簡，雲中鶴的聲音直接在神識海中響起。不是冷冰冰的公文腔調，而是像一個長輩跟晚輩說話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南域口音裡的捲舌尾調：
“長生小友，建閣大喜。老夫本想親來，奈何近日玄清宗在斷魂峽方向調動頻繁，白雲閣需鎮守北境，暫不能脫身。賀禮薄了些，莫見笑。另有一言相贈——南域裂土千年，不缺宗門，缺規矩。你能把規矩刻在石頭上，這是南域之幸。老夫託大說一句：長生閣這條路走下去，白雲閣願為友。若有外敵犯境，傳訊即至。雲中鶴。”
趙長生收回神識，將玉簡收進袖中。他抬頭看向顧雲棲：“雲閣主的信我收到了。請顧長老轉告閣主——長生閣欠白雲閣一份情。不是欠賀禮，是欠這句話。”
顧雲棲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信的內容，但他在白雲閣跟了雲中鶴八十年，不用問也猜得到。他撫了撫白鬚，語氣比方才輕鬆了幾分：“趙閣主年少有為，老朽來之前在閣主書房裡看了長生閣的相關情報——建閣不到兩個月，谷口布了三疊大陣，丹堂月產丹藥過千，商盟覆蓋七城，還立了座讓弟子質疑長老的問道臺。說實話，老夫起初以為是誇大之詞。今日親眼看過了——”
他指了指問道臺前那塊刻著“長生閣弟子在外不得欺壓低階修士與凡人”的銅匾：“南域宗門千百，從未有人將此立為閣規。閣主知道這件事之後，在書房裡站了半炷香，然後說了一句話。”
趙長生看著他。
“他說——‘南域多了一個講規矩的宗門，是好事。’”
趙長生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雲中鶴沒有說“多了一個盟友”，沒有說“多了一個幫手”，說的是“多了一個講規矩的宗門”。這句話裡沒有拉攏，沒有施壓，只有一個站得夠高的人對南域未來的判斷——白雲閣爭的不是地盤，是秩序。長生閣的規矩，正好是他想要但白雲閣自己未必能推得動的東西。
“雲閣主過獎了。”趙長生說，“長生閣剛建不到兩個月，弟子六百人，元嬰只有我一個。說規矩還太早，只能說——在往那個方向走。”
顧雲棲笑了一聲，笑聲不大但中氣十足：“趙閣主這話，反而比你的規矩更難得。老夫見過太多開宗立派的人，建閣第一天就敢自稱天下第一。你能說‘還太早’，說明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長。知道路長還不回頭的人，才走得遠。”
蘇瑤在旁邊聽完了全程。她沒有插話，但等顧雲棲一開口提到雲中鶴對長生閣規矩的評價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那個細微的動作藏進了袖口裡。她是蘇家商盟嫡女，在南域商界摸爬滾打這些年，太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了。南域第一高手親口說“南域多了一個講規矩的宗門”，這句話傳出去，比長生商盟開十家分號都管用。
她等趙長生和顧雲棲說完，才上前一步，按商盟的規矩行了個禮：“顧長老，白雲閣未來若有丹藥和靈草方面的需求，長生商盟隨時恭候。”
顧雲棲看了她一眼，似乎認出了她身上那件藏青錦袍領口暗繡的蘇家商盟印記，笑容更深了：“蘇丫頭，你爹蘇振海前些天去白雲閣做客，棋桌上連輸三盤。他說你如今在長生閣比在蘇家商盟還忙，連家信都短了——這話是他親口跟我抱怨的。”
蘇瑤面不改色：“我每個月都寫。只是他嫌我寫得短。”
谷中響起一片輕快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