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凡途》第384章 論道(1)

作者:愛吃海參的無塵·10小時前

白雲閣的主峰雲海峰高八千丈,峰頂刺穿雲層,常年立在茫茫雲海之上,如一座浮在白色汪洋中的孤島。趙長生帶著柳冰眉和蘇瑤乘傳送陣到白雲城,再轉乘白雲閣的雲舟往上飛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在雲層之上看到那座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山峰。柳冰眉站在舟頭,冰魄劍在雲海之上的寒氣中微微嗡鳴。蘇瑤則緊緊攥著舟舷,指節發白——雲舟顛簸,她不怕商戰,但怕高。

雲中鶴在峰頂的雲臺上等他們。

這位南域第一高手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的富家翁。微胖,花白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頭頂,穿一件洗得發舊的灰布長袍,腳上踩著一雙布鞋,鞋面上還沾著幾片碎茶葉。他身後沒有儀仗,沒有弟子列隊,只有一張矮石桌,桌上擺著一壺剛沏的茶和兩個粗陶茶碗。趙長生從雲舟上下來時,雲中鶴正在用袖子擦茶碗上的水漬。

“來得正好。這壺雲海銀針剛沏第二泡,第一泡太淡,第三泡太澀,第二泡剛好。”他把一隻茶碗推到石桌對面,抬頭看了趙長生一眼,目光在趙長生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笑了,“比我想的年輕。顧雲棲回來跟我說你不到百歲,我還不信。”

趙長生在石桌對面坐下。柳冰眉和蘇瑤沒有跟過來,顧雲棲已經在雲臺旁邊的小亭裡備了另一桌茶。

茶很燙。趙長生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湯入口清淡,但嚥下去之後有一股綿長的回甘,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嚨深處。雲海銀針,白雲閣獨有的靈茶,只長在雲海峰頂的雲霧裡,一年只產三斤。

“好茶。”趙長生放下茶碗。

“茶是好茶,就是沒人喝。”雲中鶴給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來卻不急著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白雲閣立宗九百年,能跟我坐在這張石桌上喝茶的人,不超過五個。兩個死了,一個去了中域再沒回來,還有一個——”他頓了頓,“你也認識。玄機子。他以前每年都來,最近百年不來了。”

趙長生沒有接這個話頭。他知道雲中鶴不是在敘舊,是在鋪路。果然,雲中鶴喝了一口茶,話鋒就轉了。

“長生閣建閣的訊息傳到白雲閣那天,我正在看南域今年的宗門排位冊。排位冊是丹師協會和七宗輪流編的,今年輪到玄清宗。玄機子把青雲宗排到了第七,把你們長生閣排在了不入流那一欄。”雲中鶴放下茶碗,從袖子裡抽出一本薄薄的絹冊,翻到某一頁,推到趙長生面前,“你看看。”

趙長生低頭看了一眼。絹冊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長生閣,青雲宗附屬,閣主元嬰初期,弟子不滿千,不入流。他看完,把絹冊合上,推回去:“排位冊是給外人看的。長生閣的丹藥好不好,散修心裡有數。”

雲中鶴笑了,笑得很輕,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某種深意:“你不生氣?玄機子把你排在末流,就是故意激你。他想讓你急,讓你跳出來跟他打。你這把年紀的年輕人,被人指著鼻子罵不入流,十個有九個會拔劍。你沒有。”他把絹冊收回去,隨手丟在石桌底下,像是丟一件不值錢的舊貨,“你不拔劍,他就拿你沒辦法。這比拔劍還讓他難受。”

趙長生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雲海銀針的第二泡確實剛好,不濃不淡,回甘悠長。他放下茶碗,看著雲中鶴:“雲閣主請我來,不只是為了喝茶。”

雲中鶴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雲臺邊緣。雲臺建在雲海峰的懸崖邊上,往前一步就是萬丈雲海。夕陽正在下沉,把雲層染成一片金紅交織的汪洋,遠處的山峰像浮在金色海面上的孤島,一座一座,彼此相望卻不相連。他背對著趙長生,聲音被雲海的風裹著,聽起來有些模糊:“你看見這片雲海了嗎?南域就像這片雲海——每座山頭都是一個宗門,浮在雲上,各過各的。分裂了上萬年,從來沒有統一過。不是沒人想統一,是統一不了。誰都想當南域的王,但誰都不服誰。打來打去,死的是散修,肥的是外人。”

他轉過身,看著趙長生:“長生小友,你的長生閣,有可能成為這個規矩的制定者。”

這句話說得很重。一個元嬰後期、南域第一高手,對一個剛建閣不到兩個月的年輕人說“你有可能成為南域規矩的制定者”——這不是恭維,是託付。趙長生沒有謙虛,也沒有激動。他端著茶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也走到雲臺邊緣,跟雲中鶴並肩站著。

“雲閣主,我不是來制定規矩的。”他說,“我是來讓人人都有機會的。散修有機會買到不摻假的丹藥,凡人有機會不被修士欺負,低階弟子有機會當面問長老為什麼。制定規矩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有一天長生閣能成為南域的規矩制定者,那不是因為我趙長生想當王——是因為南域需要一套讓人人都有機會的規矩。”

雲中鶴看著他,那雙被花白眉毛半遮的眼睛裡閃過一線極銳利的光。他看了趙長生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笑出聲來,笑得雲臺上的幾隻白鶴都驚飛了。

“好一個‘讓人人都有機會’。”他把這六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茶一樣品著這句話的滋味,“老夫活了四百年,見過無數開宗立派的人。有為名的,有為利的,有為仇的,有為權的。你還是第一個說——是為了讓別人有機會的。”

他走回石桌邊,重新倒了兩碗茶。茶已經涼了,第二泡放久了就是第三泡,略澀。但他端起來一口悶了,像是在喝烈酒。放下茶碗時他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了,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但你要知道,讓人人都有機會,會動了多少人盤子裡的肉。你把築基丹標價三塊靈石,南域的世家丹鋪就得降價,降到他們虧本為止。你不許弟子欺壓凡人,那些在凡人村莊裡收了幾百年保護費的宗門就得改規矩。你把問道臺立在長生閣正中央,那些靠輩分壓人的長老就得想想自己門下的弟子會不會跑到青溪谷來。你給的不是規矩——是刀。每一刀都砍在既得利益者身上。”

“我知道。”趙長生說,“長生閣立閣不到兩個月,玄清宗已經動了。玄陰子兩次進萬魔嶺,金無忌和席烈在廢棄礦場密會,萬魔嶺殘部從玄清宗那邊拿到了裝備百人的丹藥物資。這些我都知道。”

雲中鶴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端茶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想到趙長生已經把玄清宗的老底摸得這麼清楚。這個年輕人來白雲閣之前,已經做足了功課。他不是來求庇護的,他是來確認白雲閣的立場的。

“既然你都知道,老夫就不繞彎子了。”雲中鶴放下茶碗,從袖中又抽出一封玉簡。這封玉簡不是傳訊用的,是正式結盟文書,玉面上刻著白雲閣的雲紋徽記和長生閣的丹爐印記——蘇瑤三天前就把長生閣的正式徽記發給了白雲閣,這封玉簡是今天剛刻好的。“白雲閣願與長生閣結盟。不是上下級,是盟友。長生閣有事,白雲閣派劍修來援;白雲閣有難,長生閣以丹道相助。這封盟約籤與不籤,在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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