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凡途》第385章 擊掌(1)

作者:愛吃海參的無塵·14小時前

雲中鶴把結盟玉簡推到趙長生面前時,雲臺上的夕陽正好沉到雲海下面。天邊最後一縷金紅色光芒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照在玉簡表面的雲紋徽記上,紋路里嵌著的暗金絲線閃了一下,像一道微型的閃電。

趙長生拿起玉簡,神識探入。盟約內容不長,措辭是白雲閣一貫的風格——簡潔、硬朗,沒有一句廢話。核心三條:其一,白雲閣與長生閣結為攻守同盟,一方遇外敵,另一方全力支援;其二,白雲閣以市價優先採購長生閣丹藥,長生閣以成本價優先供應白雲閣靈草;其三,盟約不設期限,雙方均可單方面解約,解約後三年內盟約條款仍有效。

前面兩條在意料之中。最後一條讓他停了停。不設期限,可單方面解約——這意味著雲中鶴把主動權交了一半給他。這不是白雲閣慣常的作風。一個立宗九百年的大宗門跟一個建閣不到兩個月的小宗門結盟,按理說應該設一個“一百年內不得解約”的硬鎖。但云中鶴沒有。

他放下玉簡,看向雲中鶴。雲中鶴正端著茶碗,也不喝,只是用碗蓋慢慢撥著茶沫。茶沫在碗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指很穩,穩得不像是剛開出了一個可能改變南域百年格局的條件。

“第三條是你臨時加的。”趙長生說。

雲中鶴沒有否認。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讓人擬盟約的時候,幾個長老吵了一整天。有人說應該設一百年硬鎖,有人說應該加一條白雲閣對長生閣的指導權,還有人說乾脆把長生閣收編成白雲閣的丹堂算了。”他說到這,笑了一聲,笑得很輕,“我沒聽。這份盟約是你我二人的事,不是白雲閣內部的事。長生閣雖小,風骨卻硬,我若在盟約裡動什麼手腳,你一眼就能識破,反倒讓兩宗之間生出嫌隙。”

趙長生點了點頭。他沒有客氣,也沒有表態,而是從袖中取出炭筆,在玉簡背面補了一行字。他把字跡朝雲中鶴推過去,行書硬朗,和他刻在銅匾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結盟不針對任何一宗。白雲閣與長生閣聯手,只為共同維護南域秩序。不主動侵犯他宗,不參與南域宗門內鬥,不因私仇動刀兵。”

雲中鶴看完這行字,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玉簡拿起來,對著天邊最後一線暮光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玉簡放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是怕我拿你的刀,去砍我自己的仇人。”

趙長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雲閣主說過——玄機子跟你有八十年舊怨。我敬你是前輩,也謝你第一個站出來挺長生閣。但盟約簽了,就是兩宗的事。兩宗的事不能變成一個人的私仇。我要讓南域所有人都看清楚,長生閣和白雲閣站在一起,不是要圍剿誰,是要立一套大家都認的規矩。”

“如果玄機子自己撞上來呢?”雲中鶴問。

“那就不是私仇。”趙長生說,“是有人壞規矩在先。長生閣有證據,白雲閣有劍——名正言順。”

雲中鶴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幾息。名正言順四個字,他在白雲閣的書房裡跟幕僚們討論過無數次——每次白雲閣要對玄清宗動手,幕僚們都會說同一句話:“閣主,證據不足,名不正言不順,中域那邊不好交代。”他知道這是藉口。幕僚們怕的不是名不正,是中域。但趙長生不怕。這個年輕人在說“名正言順”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丹方里的藥性相沖——只要把每一味藥都拆解明白,就沒有解決不了的炸爐問題。

他伸出手:“筆給我。”

趙長生把炭筆遞過去。雲中鶴接過筆,在趙長生寫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他的字很硬,落筆很重,幾乎要把玉簡刻穿——“盟約雙方,各自保留獨立對外之權。攻守一致,進退自決。”寫完他把玉簡推回去:“你看這樣行不行。”

趙長生看了一眼。雲中鶴加的這句話是在告訴趙長生——白雲閣不會用盟約束縛長生閣的手腳,長生閣要跟誰好跟誰打,白雲閣不干涉;但遇到需要聯手的戰事,兩家必須步調一致。這是他能在不損害白雲閣利益的前提下給出的最大誠意。

“行。”趙長生把炭筆揣回袖中,雙手托起玉簡,正式接過這份盟約。然後他放下玉簡,伸出右手。

雲中鶴也伸出右手。兩隻手掌在石桌上空擊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這一聲響在雲臺上散開,驚起了巖壁上棲息的幾隻白鶴。顧雲棲在小亭裡聽到擊掌聲,端茶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喝,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蘇瑤和柳冰眉同時朝雲臺方向望了一眼——蘇瑤握緊了手裡的賬冊,指尖壓得發白;柳冰眉沒有說話,但她握在冰魄劍柄上的手指鬆開了。

雲中鶴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剛才那一擊掌,趙長生的手很穩,沒有因為他是元嬰後期就刻意收力,也沒有因為年輕氣盛就用力過度。力道剛好——平等的力道。雲中鶴在南域稱尊百年,已經很久沒有跟人平等地握過手了。

他把茶壺重新放在小火爐上溫著,又倒了兩碗茶。茶是涼的,火爐燒得很慢,他就那麼等著,等水重新燒開。等茶的工夫裡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半塊鐵令牌。令牌只有巴掌大,邊緣粗糙,像是被人一掌劈斷的。斷口處沒有鏽跡,反而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寒光,顯然是某種高階靈鐵所鑄。

“這半塊令牌,你拿著。白雲閣的劍修認令不認人。持此令者,可調動白雲閣在斷魂峽以北任何一處劍營的兵力。不是全部——半塊令只能調一半。我留一半,你用一半。萬一哪天我沒來得及趕到,你自己也能調兵。”他盯著趙長生,“記住我的話:不要讓另外半塊令有合在一起的機會。我不希望有一天,白雲閣的劍指在長生閣的方向。”

趙長生接過半塊令牌,令牌沉甸甸的,觸手冰涼。他把它收進袖中,沒有多看,也沒有多問。然後他解開自己腰間繫著的丹堂銅牌,雙手遞過去。

“這是我丹堂的通行銅牌。持此牌者,可隨時進入長生閣丹堂三層,不限次數。長生閣任何品級的丹藥,白雲閣可憑此牌以成本價取用。不是優先採購——是隨時取用。”

雲中鶴接過銅牌,拇指在牌面上“長生”二字上摩挲了一下。銅牌是李青澆鑄的,赤銅為底,陰刻填玄鐵,邊緣還帶著鍛爐的餘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剛築基的年輕劍修,第一次跟著師父去青雲宗丹堂求丹,在門外等了整整一天才見到丹堂堂主。堂主收了靈石,從櫃子裡拿了一瓶丹藥往他手裡一塞,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他當時想,如果有朝一日他掌了權,一定要讓丹師和劍修平起平坐。這個念頭在後來的幾百年裡被無數次權力博弈磨得幾乎忘乾淨了,直到今天。

他把銅牌收進袖中,站起來:“盟約簽了,令牌也換了。老夫託大,叫你一聲長生小友。小友,今晚留在雲海峰上住一夜。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看白雲閣的劍營——不是炫耀,是讓你知道,將來萬一玄機子鋌而走險,白雲閣的劍從哪個方向來、多快能到青溪谷。”

趙長生也站起來。他看著雲中鶴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和略微佝僂的背影,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位南域第一高手忍了八十年,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沒有找到能並肩出手的人。現在他找到了。而他找到的這個人,比他小了整整三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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