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丹爐的爐火在廣場中央整整燒了兩個時辰。
五種爭議靈草,五爐試藥。趙長生每煉完一爐,監考官便將試藥結果以靈光幕投射到廣場上空,供全場觀禮修士共同見證。第一爐寒玉芝與冰心草配伍,丹成上品,藥力增幅確如趙長生所言——一點八比一,比世家標準答案的二比一多增一成。第二爐赤焰花與青焰草地火配伍,二比一優於三比一。第三爐九葉聚靈草,第四爐百蟲草,第五爐玄陰藤。
五爐全部煉完。趙長生每煉一爐,司徒明的臉色就白一分。他不是不會煉——司徒明能拿上屆亞軍,丹道天賦絕對不差。但這五爐考題裡涉及的靈草,有三味他從來沒用過。司徒家的丹房用的是天火,所有丹方都以天火為基礎配比。地火?司徒家的嫡系子弟不屑用地火。趙長生放下最後一爐丹藥時,司徒明站在自己的石臺前一言不發,手指攥著那枚翠綠戒指攥得關節發白。
五爐試藥結果全部以靈光幕公示於眾。丹陽子從高臺上站起,親自宣佈:“爭議題評審結束。趙長生——百種全對。司徒明——九十五種正確。”
廣場上靜了一瞬。然後散修的站席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城牆外的散修聚集區更是炸了鍋,公告玉璧前的散修們把訊息一傳十十傳百,有人當場就哭了。
趙長生沒有歡呼。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靈光幕上的排名。試藥結束後,他回到自己的石臺前,拿起那枚已經答完的附加題玉簡,翻到最後一面。附加題只要求寫出百種靈草的配伍答案,他已經全部寫完了。但他沒有停筆。
“你還在寫什麼?”旁邊石臺的一個散修丹師小聲問。
趙長生沒有回答。他重新注入靈力,在玉簡最後一面的空白處繼續燒錄。筆尖在玉簡上游走,靈光閃爍,一行行字跡浮現出來。監考官走過來,本想催促交卷,但看清趙長生在寫什麼之後,腳步頓住了。他站在趙長生身後,看著玉簡上的字一行行增多,臉色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肅然。
“你在寫……”監考官的聲音有些發緊。
“藥性相生相剋新解。”趙長生頭也沒抬,筆尖繼續燒錄,“七條。都是前人沒有記載過的。”
第一條:雷擊木與冰心草。雷擊木性烈,冰心草性寒,丹道常識認為二者相剋不可同爐。但趙長生在黑石城後山採藥時,發現被天雷劈過的古松根部,常常長著成片的冰心草。他試了七年,發現雷擊木中蘊含的一絲天雷餘韻,與冰心草的寒氣在特定比例下反而能相生——以三比一配比,以地火先煉雷擊木至焦香溢位,再投入冰心草,可煉出“雷冰丹”,專克火毒。
第二條:腐骨花與烈陽草。腐骨花長於陰屍之地,烈陽草生於火山口,藥性互為極端,丹道常識認為不可配伍。但趙長生在萬魔嶺追殺血煞門殘部時,在一處古戰場遺址同時採到了這兩種草。他試了三年,發現腐骨花的屍氣可以被烈陽草的純陽之火淨化,淨化後殘留的藥力反而能增強烈陽草的活血之效——可用於煉製接續斷骨的回春丹升級版。王大石斷臂之後,他一直在研究這類配伍。
第三條:寒潭藻與地心乳。第四條:幻影菇與清心蓮。第五條:血藤與銀葉草。第六條:石膽與火蜥血。他一條一條往下寫,刻錄的速度越來越快。這些不是臨時抱佛腳背出來的——是他在青雲宗後山用破瓦罐煉丹時記下的,是在長生閣靈田裡蹲著觀察靈草生長時琢磨出來的,是在追殺邪修的路上順手採藥試出來的。是他九十五年來,一株草一株草親手摸過,一爐丹一爐丹親手煉過,從無數次失敗裡篩出來的真東西。
第七條寫完。趙長生將玉簡遞給監考官。監考官雙手接過,低頭看著玉簡上密密麻麻的新解,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不是在看——他是在記。因為每一條新解都能讓一個丹師少走至少十年彎路。
“趙丹師。”監考官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躬,然後雙手捧著玉簡,快步走向丹天塔。
趙長生從石臺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柳冰眉已經等在廣場出口,手裡還是那壺涼茶。她看到他走過來,把茶壺遞過去,趙長生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你在玉簡最後面寫的是什麼?”柳冰眉問。她在觀禮席上看不太清玉簡的內容,但能看到監考官接過玉簡時的表情——那種表情她以前只在一個人臉上見過,是墨塵第一次看到趙長生煉出中品築基丹時。
“七條藥性新解。”趙長生擦了擦嘴角的茶漬,“以前沒人發現過的。”
“為什麼寫上去?附加題只要求答配伍。”
“藥道人把他的冊子給了我。”趙長生把茶壺還給她的動作很輕,“他說那是他花了三百年整理的。我拿到冊子之後發現,裡面有兩條跟我自己試出來的結論不謀而合。那說明其他散修丹師可能也在摸索——只是他們沒有平臺,沒有被看見的機會。丹道大會是南域丹師最高平臺。世家用它來證明自己多厲害,我拿它來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讓他們知道,散修不只會照著丹方煉藥。”趙長生看著丹天塔的方向,塔頂那顆寶珠正在夜色中散發著赤紅的光,“散修也能發現新東西。”
丹天塔內。六位評委圍坐在紫檀圓桌前,面前擺著百名丹師的附加題答卷。司徒烈剛把司徒明的答卷放下——百種配伍,被趙長生當場試藥證明了其中五種配比不如趙長生的答案。司徒明的分數已從滿分被扣到九十五,但九十五仍然是高分,穩居前列。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司徒明的答卷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圓桌中央那枚玉簡上。
趙長生的答卷。翻到最後一頁,七條藥性相生相剋新解赫然在目。
丹陽子第一個看完。他沒有說話,將玉簡推給藥道人。藥道人接過,從頭到尾逐條細讀。讀到第一條雷擊木與冰心草時,他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讀到第三條寒潭藻與地心乳時,他停了下來,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模擬著丹火流轉的軌跡。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那雙清澈如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波動。他沒有逐條念,只是將玉簡放在一旁,閉上眼,雙手交握在膝上沉默了很久。再睜開眼時,他看向坐在對面的司徒烈,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圓桌上。
“司徒家主,你司徒家號稱南域丹道第一世家。祖傳丹方三千卷,控火秘術十二種,壟斷丹霞城三百年。”他把玉簡推到司徒烈面前,“請你也拿出七條新發現——不用七條,三條即可。世家還是散修,一試便知。”
司徒烈沒有伸手去接。他知道那裡面是什麼。監考官呈上玉簡時已經稟報了——七條前人未記載的藥性相生相剋新解。每一條都附有詳細的配比、火候和驗證方法。這意味著不是憑空捏造,而是經過反覆實踐確認的。
丹道世家最大的傲慢,就是認為只有世家才有傳承。散修沒有祖傳丹方,沒有秘術,沒有代代積累的經驗,所以散修永遠追不上世家。但此刻,這七條新解就放在桌上。不是祖傳的,不是秘傳的,是一個人從野草堆裡、從破瓦罐裡、從無數次失敗裡自己摸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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