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丹道廣場一夜之間變了模樣。百張石臺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百座煉丹臺。每座煉丹臺中央嵌著一口地火井,赤紅色的地火從井口噴出,被陣紋約束成三尺高的火柱。百道火柱同時燃燒,將廣場上空的晨霧燒得扭曲蒸騰,熱浪滾滾。觀禮席上,散修們扇著袖子擦汗,前排世家坐席倒是清涼——司徒家給自家席位布了寒冰陣。
趙長生從甲字院出來時,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丹師袍。袍子還是那件舊袍子,但袖口的燒焦處被孫穎兒用同色絲線仔細補過,不仔細看看不出痕跡。他腰間掛著兩塊令牌——丹師協會的三品丹師令,和丹道大會的甲字第七號參賽牌。手裡提著一座丹爐。
青元爐。
上品法器。爐身青黑,刻滿基礎控火陣紋,爐蓋邊緣有三道裂紋——那是當年在黑石城外被金丹劍修一劍劈出來的,後來被李青用銅水補過,補痕清晰可見。這座丹爐是墨塵年輕時用的,傳到他手裡時爐壁已經被丹火養得溫潤如玉。他用了二十年,從煉氣期用到元嬰期,從來沒有換過。
他提著青元爐走進廣場時,周圍的世家丹師們已經在各自的煉丹臺上擺好了丹爐。放眼望去,寶光四射——司徒明面前是一座上品寶器丹爐,爐身鑲著七顆火系靈石,爐蓋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赤鳳;李丹秋用的是一尊中品寶器玄黃爐,爐壁刻滿上古丹紋;張逸面前的丹爐雖然是上品法器,但通體鎏金,一看就價值不菲。就連幾個散修丹師,也咬牙借靈石買了嶄新的制式法器丹爐——在丹道大會上,丹爐就是臉面,沒人願意輸在行頭上。
趙長生把青元爐放在煉丹臺上。爐底磕在石臺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爐蓋上那三道補過的裂紋在火光下清晰可見。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前排世家坐席裡傳來一聲嗤笑。
“上品法器?”一個穿著李家服飾的年輕丹師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滿臉不可思議,“我沒看錯吧——第一關拿了一百一十七分的人,用上品法器丹爐?”
他旁邊一個司徒家的弟子跟著笑出聲:“你看那爐蓋上的補痕——被劈過吧?這種破爐子也敢拿出來參加丹道大會?”
“青雲宗嘛,窮慣了。”另一個世家丹師陰陽怪氣,“聽說他們丹堂的丹爐都是長老淘汰下來的舊貨。能有個上品法器,已經是鎮宗之寶了。”
笑聲在世家坐席裡此起彼伏。司徒明站在自己的煉丹臺前,慢條斯理地調整赤鳳爐的火口,頭也沒抬,嘴角卻掛著一絲笑意。他不說話,但他的爐子在替他說話——上品寶器,爐身鑲七顆火系靈石,爐蓋赤鳳雕紋,光這一座爐子就值青雲宗丹堂一年的開銷。
趙長生沒有看他們。他把青元爐放穩,從懷裡取出一塊軟布,仔細擦拭爐身的每一道紋路。陣火煉藥術的基礎陣紋是他和陳風一起刻的,刻痕已經有些磨損,但每一道紋路都被丹火養得光滑溫潤。他擦得很慢,像是在給一位老夥計整理衣冠。
“趙長生。”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回頭。是司徒明。司徒明沒有親自過來,他坐在赤鳳爐後面,隔著五丈煉丹臺的距離,抬高聲量說話:“你這丹爐,爐蓋裂過三次。我觀察了你的補痕——兩次是外力劈裂,一次是爐內壓力過大炸裂。三道裂紋雖然補過,但補痕處的陣紋已經錯位。用這種爐子煉凝液丹——爐內壓力達到峰值時,補痕處會漏火。”
他說得很專業,很剋制,像是在客觀分析。但音量剛好讓周圍十座煉丹臺的丹師都能聽見。幾個世家丹師紛紛點頭,有人還跟著補充:“凝液丹是五品丹藥,煉製時爐內壓力至少翻三倍。上品法器的承受極限也就是三倍壓力——萬一炸爐,不僅丹藥廢了,人還得受傷。”
“我賭他不敢用這座爐子。”李家丹師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他肯定帶了備用爐——故意拿出破爐子博同情分。散修最會玩這套。”
趙長生把軟布疊好,放回懷裡。然後他伸手拍了拍青元爐的爐壁,爐身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這爐子,是我師父傳給我的。”他說,聲音不大,但周圍十座煉丹臺的丹師都聽見了,“他年輕時用它煉了百年丹藥。傳給我時,他說——‘此爐隨我百年,今日傳你。望你善待’。我帶著它煉過聚氣丹、築基丹、金丹丹、凝嬰丹。血煞門總壇那一戰,血無殤的臨死一擊劈在它身上,留下了這三道裂紋。但它沒碎。”
“爐子跟人一樣——不在乎新舊,在乎合用。”他把手從爐壁上收回來,“這座爐子,我用了二十年。它的每一道裂紋我都知道怎麼補,每一處陣紋我都知道怎麼調。換一座新爐子,哪怕品級再高,我用不慣。”
廣場上的議論聲漸漸小了。散修站席裡,藥塵盯著那座補過的青元爐,嘴唇微微發抖。他知道趙長生為什麼不用新爐子——不是沒有,蘇家商盟送過三座上品寶器丹爐,全被趙長生轉贈給了丹堂弟子。不是因為清高,是因為趙長生說過一句話:“爐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散修沒有好爐子,難道就不煉丹了?”此刻他就用這座破爐子,站在百座寶光四射的丹爐中間,表情平靜得像在自家丹房裡。
司徒明不再說話。他只是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專心調整自己的赤鳳爐。
丹陽子從高臺上站起。他掃了一眼全場百座煉丹臺,目光在經過趙長生的青元爐時停頓了一瞬。然後他抬手打出一道靈光,靈光在廣場上空化作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浮現出第二關的規則——
“第二關:控火煉丹。指定丹藥:凝液丹。藥材統一發放,丹爐自備。限時三個時辰。評分標準:丹藥品質(六成)、控火精度(三成)、出丹率(一成)。現在——開賽。”
一百名雜役魚貫入場,每人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整齊碼放著凝液丹的藥材——凝液草三株、聚靈花兩朵、固本根一段、清心葉兩片。所有藥材都由丹師協會統一提供,年份相同、產地相同、藥力相同。這是第二關最公平的地方——至少在藥材上,沒有人能做手腳。
趙長生接過藥材,沒有急著開爐。他把凝液草放在掌心,一片一片翻看葉片,感知藥力分佈;把聚靈花放在鼻尖聞了聞,確認產地年份;把固本根用手指掐了一下,測含水量。這是他在青雲宗後山採藥時養成的習慣——每一味藥入爐前,都要親手摸過、親口嘗過、親眼看過。藥材不是標準件,同一片靈田裡長出來的凝液草,陰面陽面的藥力都差半成。不摸清楚就下爐,火候再準也是白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