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關最終排名在靈光幕上掛了整整一炷香,廣場上的聲浪仍未平息。散修站席裡,有人在反覆揉眼睛確認那個“一百一十七分”不是看花了眼;城牆外的散修聚集區,篝火旁的採藥人們把訊息一傳十、十傳百,有人當場掏出身上僅有的靈石,押注趙長生第二關繼續第一。
趙長生從石臺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他正打算離開廣場,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清亮、高傲,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且慢。”
司徒明站在甲字第一號臺前。錦衣金冠在晨曦下依舊光鮮,但他攥著扶手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他從石臺後走出來,步伐很快,靴跟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身後跟著四個護衛,排場一點沒減。
他走到趙長生的石臺前,站定。兩人相距不過三尺。一個錦衣金冠,一個青布舊袍;一個世家嫡子,一個散修出身。站在一起,反差大得刺眼。
“你有話說?”趙長生語氣平靜。
“有。”司徒明抬高了聲量,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青雲宗——南域東南角一個三流小宗門,丹堂只有三十個弟子,連個像樣的地火丹爐都沒有。我查過你的履歷,你入青雲宗時被測出雙靈根,連記名弟子都差點當不上。你在外門住了三年破木屋,煉第一爐丹用的是破瓦罐。”
他把趙長生的底細一件一件當眾抖出來,聲音越來越大:“這樣一個宗門,這樣一個出身,能拿滿分第一?能比世家丹師高出二十二分?”他轉頭看向四周的觀禮席,張開雙臂,“在座各位都是丹師,你們信嗎?”
廣場上的嘈雜聲漸漸靜了下來。前排世家坐席裡傳來幾聲附和——都是世家子弟,他們也不信。後排散修站席裡,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但沒人敢出聲反駁。因為司徒明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青雲宗確實是小宗門。趙長生確實是雙靈根。他確實住過破木屋。這些事實,散修們比誰都清楚。
司徒明轉過身,盯著趙長生的眼睛:“我不是質疑丹陽子會長的評分——我是質疑你。趙長生,你怎麼證明那一百一十七分是你自己考出來的?你沒有提前拿到考題?你沒有用別的什麼手段?”
話音落下,廣場上更安靜了。
趙長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的青布丹師袍抖開,重新披上。袍子洗得發白,袖口有幾處燒焦的痕跡,左胸處繡的木火丹鼎圖案已經有些褪色。他慢慢把袍子繫好,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司徒明。
“你不信。”
“我當然——”
“你不信的不是我的分數。”趙長生打斷他,語氣波瀾不驚,“你不信的是——你引以為傲的世家傳承,會被一個住過破木屋的散修,用一座破瓦罐,在滿分之上再超七分。”
司徒明面色一沉。
“我六歲那年,青溪鎮大旱三年,餓殍遍野。我娘病得起不來床,我弟餓得直哭,我妹發燒說胡話。我上山挖野菜,在路邊遇到餓暈的張婆婆,把懷裡半塊紅薯分了一半給她。”趙長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廣場上,“後來她告訴我,仙人在鎮上測靈根。我去測了——木火雙靈根。你的履歷上寫的是單靈根天才。我的是‘資質中等偏下’。”
散修站席裡,有人開始紅了眼眶。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也是“資質中等偏下”。
“入青雲宗外門,管事分給我最破的木屋,緊挨著獸圈,臭氣熏天。每月例銀本該一塊靈石,被剋扣只剩半塊。同批入宗的單靈根天才王琰,住上房,拿三塊靈石。王琰嘲笑我——廢物雙靈根,你也配修仙?”趙長生頓了頓,“他沒有說錯。雙靈根修煉確實比單靈根慢。別人一天引氣入體,我用了半個月。別人輕鬆破煉氣一層,我練到經脈岔氣,疼得滿地打滾。但我沒放棄,因為我家還有四口人等著安家銀買米下鍋。”
“後來我開始煉丹。沒有丹爐——用破瓦罐。沒有靈草——去後山採。沒有師父教——自己試。第一爐丹藥燒成黑渣,第二爐燒成黑渣,第三爐還是黑渣。試到第十七爐,終於煉出三顆下品聚氣丹。黑乎乎的,藥力只有標準的一半。但那是我靠自己煉出來的第一批丹。”
他伸出手,攤開手掌。手掌上全是老繭,指尖焦黃——那是常年控火留下的烙印,洗都洗不掉。
“之後二十年,我在丹霞城、黑石城、萬魔嶺、十萬大山,採過上千種靈草,煉過上萬爐丹藥。每一爐都是我親手控火,每一顆丹都是我親口嘗過藥力。去年我滅了血煞門,在血無殤的密室裡發現一批被血煞汙染的古籍,其中有幾頁殘破的丹方。我把它們修復了,其中一頁記載的就是雷擊木與冰心草的古法配伍——但古法有缺陷,配比不對,藥力融合時容易炸爐。我花了整整一年,試了上百種配比,才找到三比一這個黃金比例。”
“這些——就是我考一百一十七分的原因。”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攏在袖子裡。他看著司徒明,語氣始終平靜:“司徒少爺,丹道不問出身,問的是真本事。你若覺得我作弊,可以現在再比一爐。題目你出,丹爐你用你的,藥材你用你的,我空手接。”
司徒明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沒開口,散修站席裡忽然有人鼓起掌來。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人,然後是幾十個,上百個,最後整個散修站席都在鼓掌。城牆外的散修聚集區裡,掌聲傳過來,像悶雷一樣滾過廣場上空。藥塵把兩隻手都拍紅了,旁邊那個剛才還在揉眼睛的中年散修此刻正用沙啞的嗓子朝廣場上喊——“好!”
司徒明臉上掛不住了。他冷哼一聲:“第二關控火,考的可不是死記硬背。到時候你的瓦罐手法,別在臺上丟人現眼。”說完轉身就走,護衛呼啦啦跟上。赤焰駒的馬蹄聲在廣場上漸漸遠去,留下一路火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