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爐開爐的一炷香之後,赤陽爐的爐蓋才緩緩升起。
司徒明的凝液丹也成了。十顆丹藥從赤陽爐中飛出,在爐口上方排成環形,緩緩旋轉。每一顆都圓潤飽滿,丹體表面光潔如鏡,在晨光下折射出溫潤的琥珀色光澤。十顆全部上品,沒有一顆中品,更沒有一顆廢丹。
這個成績放在往屆丹道大會,足以穩穩拿下第二關的前三名。上品凝液丹的煉製難度不比築基丹低——凝液草的藥性極不穩定,在高溫下容易分解,要做到十顆全部上品,控火精度必須無限接近理論值。司徒明確實是司徒家三百年最傑出的丹道天才,他的分流控火術配合赤陽爐的天火陣紋,幾乎做到了金丹期丹師能做到的極致。
但此刻,沒有人看他的丹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長生的青元爐上方。十顆凝液丹懸浮在爐口,其中七顆表面流轉著淡淡的草木紋路——那是木火靈力護住草木精華後形成的天然丹紋。丹紋不是刻上去的,是丹藥在凝丹瞬間,藥力與木靈力交融自發形成的。這種丹紋在丹道界有一個專門的名字,叫“木紋丹”,是凝液丹的極品形態。南域丹道界已經有三百年沒有人在丹道大會上煉出過木紋凝液丹了。
七顆極品,三顆上品。
差距不是一星半點。丹藥品質每差一品,藥力相差至少三成。七顆極品意味著趙長生的成丹品質比司徒明高了整整一個臺階——不是同一臺階上的細微差距,是臺階與臺階之間的差距。就像築基巔峰與金丹初期,只差一步,但這一步就是天上地下。
“七顆極品。”評委席上,張九鼎喃喃道。他執掌張家丹堂兩百年,煉製過的凝液丹不下萬爐,但極品率從未超過三成。趙長生用一座補過三道裂紋的上品法器丹爐,煉出了七成極品率。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司徒烈——司徒烈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茶盞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最安靜的是司徒明。他從煉丹臺上站起來,看著自己面前的十顆上品凝液丹,又看看趙長生面前的七顆極品,沉默了三息。然後他對趙長生抱了抱拳,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他沒有說話,但他抱拳了。對一個住過破木屋、用破瓦罐起步的散修丹師抱拳,這是司徒明這輩子做過的最不體面的事。但他做了。因為丹師之間的規矩就是這樣——丹道論高下,輸了就是輸了,嘴硬只會更丟人。
趙長生對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勝負似乎已定。但評委席上,丹元子站了起來。
“第二關評分,丹藥品質六成、控火精度三成、出丹率一成。”他拿起評分玉簡,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趙長生丹藥品質滿分,出丹率滿分。但控火精度——我有異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趙長生在丹爐內壁刻有陣紋,以陣法輔助控火。這意味著剛才的煉丹過程中,真正控火的不是趙長生本人,而是那座陣法。控火精度這一項評的是丹師的控火能力,不是陣法的運轉精度。若允許以陣法代替控火,今後丹道大會的控火關,豈不成了陣道大會?”
話音落下,前排世家坐席裡響起幾聲附和。李家丹師率先高聲道:“丹元子前輩說得對!控火考的是丹師的手藝,他用陣法取巧,控火分就該扣!”另一個張家弟子也跟著站起來:“丹道大會百年規矩,控火關評的是人工控火,從來沒有用陣法替代的道理!”
散修站席裡,藥塵的臉色變了。他當然聽得出來——丹元子的話表面在講規則,實際上是在給趙長生挖坑。控火精度的評分標準是“火焰控制的穩定性和精確度”,趙長生用陣法實現的精確度比人工還高,但丹元子把“控火”的定義偷換成了“人工控火”。一字之差,評分標準就變了。按人工控火的標準來評,趙長生的手法確實“取巧”——因為他根本沒有手工控火,全程是陣法在流轉。
藥道人放下茶盞。他沒有站起來,只是靠在椅背上,蒼老的聲音不急不緩:“丹元子,老夫問你——赤陽爐的天火陣紋,算不算陣法輔助?”
丹元子微微一頓:“天火陣紋是丹爐本身的構造——”
“構造?”藥道人笑了一聲,“天火陣紋是司徒家三百年前刻在赤陽爐上的,九宮火陣是趙長生三年前刻在青元爐上的。三百年的是陣紋,三年的也是陣紋。憑什麼三百年的是構造,三年的就是取巧?”
“天火陣紋只是轉換火焰屬性,控火還是丹師自己在控——”
“是嗎?”藥道人抬起眼皮,“你讓司徒明把赤陽爐裡的天火陣紋抹掉,用地火重新煉一爐凝液丹。如果他還能煉出十顆上品,老夫就承認天火陣紋不算是陣法輔助。”
丹元子語塞。他當然不能讓司徒明抹掉天火陣紋——沒了天火陣紋,司徒明的分流控火術威力至少折半。赤陽爐之所以能同時分三區控溫,靠的就是天火陣紋將火焰屬性純化後再分流。沒有天火陣紋,地火雜氣會讓分流區的溫度波動翻倍,別說十顆上品,能保證十顆全部中品就不錯了。
“既然都有陣紋輔助,”藥道人把茶盞擱在桌上,“那就一碗水端平。要麼都扣分,要麼都不扣。”
司徒烈終於開口了。他放下茶盞,緩緩站起來,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打圓場:“藥老說得有理。不過趙長生的陣法和司徒明的天火陣,畢竟有區別。天火陣是丹道界公認的成熟陣紋,已經傳承三百年,是丹道傳統的一部分。而九宮火陣是趙長生自創的——自創陣法,未經協會審定,直接在丹道大會上使用,是否合規,需要討論。”
這話說得綿裡藏針。他不是在否定陣法輔助的合法性,而是在否定“自創陣法”的權威性。天火陣是傳承,所以合法;九宮火陣是自創,所以需要討論。而“討論”的結果,往往取決於誰在評審席上坐著。三位世家評委有兩個半站在司徒家那邊,真要投票,趙長生穩輸。
丹陽子沒有讓討論繼續。他站起來,走到評委席前方,面向廣場。
“丹道大會的規則,從來沒有禁止丹師自創手法。”他的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控火精度評分,評的是火焰控制的穩定性和精確度,不是評控火的方式。無論人工控火、陣法輔助、還是其他方式——只要丹藥品質達標,火焰穩定精確,就是好控火。司徒明的天火陣是傳承,趙長生的九宮火陣是創新。傳承和創新,都是丹道的一部分。丹道大會鼓勵傳承,也包容創新。若沒有創新,丹道不會從上古的草木灰煉丹走到今天的地火煉丹;若沒有創新,司徒家的天火陣三百年前也不會被刻在赤陽爐上。”
他轉頭看向丹元子:“丹元子評委,你剛才說控火精度評分只評人工控火——這句話,丹道大會的規則裡沒有寫。如果你堅持要以此扣分,請拿出規則依據。拿不出來,就按現行規則評分。”
丹元子沉默了。他的目光越過丹陽子,與司徒烈對視了一瞬。司徒烈面無表情,但端茶盞的手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事先約定的暗號,意思是“退”。丹元子深吸一口氣,坐回席位,拿起硃筆:“既然會長定了調,我無異議。”他在評分玉簡上寫下分數。控火精度,滿分。
張九鼎也拿起了筆,但他沒有馬上寫。他看了看司徒烈,又看了看丹陽子,最後看了看廣場上那座補過裂紋的青元爐,嘆了口氣,在玉簡上寫下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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