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檢測臺立起的第五天,黑石城坊市變了天。
原本排在世家丹鋪門口的長隊像被人用刀齊齊削斷。李家和張家的鋪面冷清得能聽見夥計打哈欠的回聲,櫃檯上擺著的“特價築基丹——二十靈石”木牌落了薄薄一層灰。而長生丹鋪門口的隊伍從西街排到了東街,再拐進巷子深處,排出黑石城外。獨臂護衛不得不在門口多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凝液丹每人限購兩顆,築基丹每人限購一顆。已購者可憑品質單免費複檢。”
散修們不是傻子。公開檢測臺的資料貼在青石碑上,每一天都在更新。長生丹鋪的築基丹,藥力純度最低的一顆九成一,最高的一顆九成五,標準藥力單位穩定在一點零二基上下。而世家丹鋪的築基丹,同一塊石碑上列出的資料觸目驚心——七成六、七成二、六成九,甚至有一顆只有五成五。五成五,剛好是標準藥力的一半。那顆丹藥是一個煉氣期散修從李家丹鋪買的,花了二十塊靈石。他在檢測臺前站了很久,看著靈光幕上跳出的數字,一句話沒說,攥著丹藥走向了李家丹鋪的櫃檯。
退貨的人潮從清晨持續到傍晚。李家丹鋪的掌櫃李福——築基巔峰,五十多歲,在黑石城坊市經營了二十年——這天砸碎了三隻茶杯。第一隻砸在櫃檯上,因為退貨的散修把排隊排到了街對面;第二隻砸在地上,因為夥計說賬上靈石不夠退;第三隻砸在自己膝蓋上,因為他發現東家李元從總號調來的那批“特價築基丹”,確實摻了陳年凝神草和半份止血草粉。李元說這樣能省三成成本,他沒敢吭聲。
“掌櫃的,”小夥計顫巍巍從櫃檯上探出頭,“外面有個散修說,他買了咱們的築基丹回去給兒子築基,結果築基失敗經脈受損。他拿著檢測臺的資料來索賠。”
李福的手停在半空,第四隻茶杯終究沒砸下去。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深吸一口氣:“賠。”
坊市另一頭,長生丹鋪門口。藥塵蹲在隊伍旁邊的一塊青石上,面前攤著他那本翻爛了的粗紙冊子,正給幾個剛從清風城趕來的散修講解怎麼看品質單。“你們看這一行,”他粗糙的手指點在紙上,“‘藥力純度九成二’——這是說這顆丹裡有效藥力佔了九成二,雜質不到一成。再看這一行,‘標準藥力單位一點零二基’——這個‘基’是趙長生定的,以一顆標準築基丹的藥力為‘一基’。一點零二基,就是比標準築基丹藥力還高了半成。”
散修們聽得頻頻點頭。一個揹著藥簍的年輕採藥人舉手問:“藥老,那世家丹鋪的築基丹標的是‘上品’,藥力單位才零點八三基——上品不應該是最高品質嗎?”
“世家說的‘上品’,是按他們自己的標準分的。”藥塵合上冊子,“但趙長生說過——品級是世家定的,藥力是自己測的。你信品級,還是信藥力?”
年輕採藥人沉默了幾息,然後從懷裡掏出全部靈石,數了三十塊,走進長生丹鋪。他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個樸素的青布錦盒,盒裡除了築基丹,還夾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品質單。他把品質單抽出來,藉著鋪門口的靈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小心折好收進懷裡。那張紙比丹藥還讓他安心。
清風城分號傳來的訊息更絕。分號執事老周是個會來事的人,他把檢測臺直接搬到了世家丹鋪對門。石臺往街心一擱,青石碑往臺邊一立,檢測資料靈光幕全天滾動播放。對門李家丹鋪的夥計從早到晚看著靈光幕上自家丹藥的藥力資料一排排跳出來——七成五、七成一、六成八。其中一顆凝液丹的藥力純度跌破了六成,只有五成九。那顆丹是一個金丹散修買去準備突破小境界用的,在檢測臺上驗出這個資料後,金丹散修當著滿街人的面把丹藥捏成了粉末,轉身走進了長生丹鋪。
到第十天,十二城的世家丹鋪銷量齊齊腰斬。古道城張家丹鋪的掌櫃硬撐了三天不退貨,第四天早上開門時發現門口被散修貼滿了公開檢測的資料單——不知道是誰從青石碑上抄下來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包丹藥的粗紙。但資料清清楚楚:張家築基丹,抽檢十顆,藥力純度最高七成八,最低六成三。掌櫃鐵青著臉把資料單一張張撕下來,但當天下午又貼滿了。
最讓世家措手不及的是散修自己的選擇。他們沒有像以往那樣因為便宜就蜂擁搶購,也沒有因為退貨潮就砸店鬧事。他們只是安靜地排隊、檢測、比較、然後做出自己的決定。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但他們不約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用靈石投票。寧願多花十塊靈石買一顆藥力有保證的丹藥,也不省那十塊靈石買一顆藥力打折扣的“上品”。這不是有錢——散修從來沒錢,他們攢三個月的靈石才夠買一顆築基丹。但正因為攢得太辛苦,他們比誰都清楚:丹藥不是越便宜越好,是越可靠越好。一顆藥力只有一半的“便宜丹”,吃下去築基失敗,浪費的不是二十塊靈石,是三個月攢靈石的時間,是築基失敗後經脈受損要養半年的代價,是本來能突破卻被打回原形的絕望。這些賬,世家不會替散修算。但趙長生替他們算了。
訊息傳到百花谷時,趙長生正蹲在溪邊守月華凝露草。今晚是十五,子時月正當空,凝露草的花苞在月光下緩緩綻開,花期只有一炷香。他一邊等著花開,一邊聽阿福轉述各城的戰報,一邊用樹枝在地上記著什麼。阿福唸完最後一條訊息時,月華凝露草正好完全綻放。趙長生小心摘下花朵,放進玉盒封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給蘇瑤帶句話。”他把玉盒收進儲物袋,“世家降價,是覺得散修只認價格。我們做品質公開,是讓散修知道他們可以認品質。現在散修用靈石投了票——但他們投的不只是長生丹鋪,是他們自己。他們明白了丹藥不是越便宜越好,是越可靠越好。這個道理一旦在散修心裡紮了根,世家就再也拿不回去了。”他彎腰撿起樹枝,在腳邊的泥地上畫了一個圈,“接下來世家會換打法。降價打不過品質,他們會換別的——品質認證新規、採購限制、甚至直接找長生丹鋪的麻煩。你告訴蘇瑤,不管世家出什麼招,記住一條——散修才是南域丹藥市場最大的買家。誰站在散修那邊,誰就贏到最後。”
阿福點頭,轉身要走。趙長生又叫住他:“等等。還有一件事——你讓陳風查一下,司徒家那批摻了止血草粉的築基丹,是從哪個分號流出去的。司徒明在丹道大會上跟我說過,他願意公開赤陽破障丹的丹方。我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但他不一定管得住司徒家所有丹鋪的掌櫃。”
阿福表情一凜,深深點頭,翻身躍上靈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