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城分號的老周頭天晚上核對賬目到深夜,第二天一早開啟鋪門,坊市的劉管事已經站在門口。劉管事是個築基後期的中年修士,平時見誰都是一張笑臉,今天卻板著臉,手裡捏著一卷剛刻好的玉簡。
“周掌櫃,坊市新規。”劉管事把玉簡往櫃檯上一擱,“從今天起,長生丹鋪需繳納特別管理費。每月按鋪面營業額的半成交納,月底結算。”
老周以為自己聽錯了:“特別管理費?坊市抽成不是早就交過了嗎?每月按鋪面面積交管理費,長生丹鋪從來沒欠過一個靈石。”
“那是普通管理費。你們長生丹鋪現在天天在門口擺檢測臺,散修排隊從早排到晚,把半條街都佔了。秩序維護、衛生清理、靈燈照明——哪樣不要靈石?”劉管事的手指在玉簡上彈了彈,“新規是坊市管理會今早剛透過的,其他丹鋪都沒意見。”
老周沒有接玉簡。他幹坊市掌櫃二十年,很清楚坊市管理會的規矩——新增收費專案需要管理會七家執事鋪面投票透過。管理會七家執事裡,三家是世家丹鋪,兩家是世家法器鋪,剩下兩家才是散修商號。投票結果不用問也知道。但特別管理費如果按月營業額半成來收,長生丹鋪每個月要多交數千靈石——這不是管理費,這是抽血。
“劉管事,”老周壓著聲音,“特別管理費只收長生丹鋪一家?”
劉管事的笑臉終於撕破了:“別家丹藥鋪門口可沒有排隊排到巷尾的散修。你們生意好,自然該多交點。”
老周沒有再說話。他接過玉簡,恭敬地給劉管事倒了杯靈茶,把人送走後,轉身從後門出去,騎上靈鶴直奔黑石城。他要把玉簡親手交給蘇瑤。
同一天,古道城、鐵劍城、靈礦城——十二座有長生丹鋪分號的城市,同時收到了類似的通知。措辭各有不同:古道城叫“攤位秩序維護費”,鐵劍城叫“散修聚集管理費用”,靈礦城最直接——直接在鋪面租約上加了一條補充條款,要求長生丹鋪每月額外交三千靈石“違約金”,理由是“超量客流導致坊市青石板磨損”。青石板磨損。長生丹鋪門前的青石板,是散修排隊時腳底磨亮的。
蘇瑤在總號賬房裡翻完十二封加急傳訊,沒有說話。她拿起一把算盤,噼裡啪啦打了一通。十二城特別管理費合計,每月多交四萬二千靈石。長生丹鋪上月淨利潤十萬靈石,四萬二等於抽走四成利潤。如果這個口子一開,下個月可以再漲,下下個月可以再翻倍——世家在降價和品質戰上打不贏,就把戰場搬到了坊市管理處。
“阿福。”蘇瑤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去查一下,十二城坊市管理會的管事,最近誰家裡多了靈石、誰納了新妾、誰的兒子剛在世家丹鋪謀了份差事。另外,把丹師協會的坊市監督條例給我調出來。”
阿福應聲出門。不到半天,情報回來了。清風城的劉管事,三天前剛在司徒家丹鋪給他兒子謀了份執事職位,月俸靈石五百。古道城的管事上月納了一房小妾,聘禮是李家丹鋪出的,一水兒的上品丹藥當聘禮。鐵劍城的管事倒是沒納妾——他的賭債一夜之間清零,經手人是張家分號掌櫃的妻弟。靈礦城的管事最乾淨,他只是租約到期前三個月被世家丹鋪用三倍租金搶走了鋪面對面那間店面,人家沒逼他,但人家讓他知道——不配合,下次搶的就是長生丹鋪的店面。
蘇瑤把情報玉簡排在桌面上,看完最後一個,反而笑了。笑得很淡,像刀鋒上凝結的霜花。
“他們還是不明白。”她站起來,從抽屜裡取出一枚赤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丹師協會的丹鼎徽記,背面刻著“坊市監督”四個篆字。這是長生丹鋪獲得南域丹道大會冠軍後,丹陽子以私人名義贈給蘇瑤的——不是協會的正式職務,但持此令牌者可直接向會長本人呈報坊市違規行為。
“走,去丹霞城。”
丹陽子在丹天塔第九層接見了蘇瑤。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蘇瑤把十二封傳訊玉簡和一份剛整理好的坊市管事違規證據,一併放在丹陽子面前。丹陽子拿起玉簡一封封看完,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鐵青。他活了五百年,不用蘇瑤解釋也能一眼看穿——這不是管理費,這是世家的圍剿。
“十二城坊市管理會,全部在五天之內透過特別收費決議。投票人全部是世家執事。收費物件全部是長生丹鋪。”蘇瑤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賬目,但每個字都精準地釘在要害上,“會長,丹師協會有坊市監督權。坊市管理會對單一鋪面徵收歧視性費用,違反《南域坊市管理通則》第七條第三款。”
丹陽子沒有說話。他拿起那枚赤金令牌,在掌心翻了個面。令牌背面的“坊市監督”四個字,在夜明珠光下反射著沉甸甸的光澤。他把令牌收進袖中,站起來。
“走。”
當天下午,丹陽子以丹師協會會長身份簽發了一封措辭嚴厲的質詢函,直接發往十二城坊市管理會。質詢函中只列了三條:一、長生丹鋪被徵收的特別管理費,坊市管理會是否有投票記錄?投票人是否涉及利益衝突?二、坊市管理會對其他同等客流鋪面是否徵收了同等費用?如未徵收,請說明理由。三、丹師協會將派遣審計執事進駐各城坊市管理會,調閱近三年所有鋪面的管理費收支賬目。
質詢函到達清風城的當天下午,劉管事的臉就白了。他沒想到蘇瑤會直接繞過坊市管理會找丹陽子——那是南域丹道界的最高權威,連南域七宗的宗主見了都要行禮。他更沒想到丹陽子會在質詢函裡點明要調閱三年賬目。三年賬目裡,有他上個月剛銷掉的一筆爛賬——那筆爛賬,是李家丹鋪用一批過期的凝神草抵的坊市修繕款。
五天後,丹師協會審計執事進駐各城。帶隊的是藥道人——他主動請纓。老頭拄著柺杖走進古道城坊市管理處,把柺杖往管事桌上一擱,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把賬本拿來。三年的,全拿來。”
古道城管事想拖延,說賬本鎖在庫裡,鑰匙在出差的分會長手裡。藥道人沒跟他廢話,從袖子裡摸出一枚留影玉簡放在桌上,玉簡裡錄的是三天前這個管事跟李家分號掌櫃在酒樓包間裡推杯換盞的畫面。酒過三巡,李家掌櫃把一隻裝滿靈石的儲物袋推到管事面前。畫面清清楚楚,聲音清清楚楚。管事當時說的是——“李掌櫃放心,長生丹鋪那邊,我讓他們多交一倍。”
藥道人沒有把留影玉簡公開。他只是把玉簡往管事面前推了推,說了一句:“自己交代,還是讓協會公開審查?”管事癱在椅子上,全交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