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轉頭。趙長生從西街盡頭走來，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丹師袍，手裡提著剛從百花谷帶回來的青元爐。柳冰眉跟在他身後，白衣如雪，冰劍懸在腰間，寒氣逼得周圍幾個散修自動讓出一條路。
黑衣散修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想說話，但趙長生已經走到他面前，沒看他，而是先蹲下來看那個“吐血少年”。少年面色蒼白，嘴角掛著血跡，靠在同伴懷裡有氣無力地喘著。趙長生伸出兩根手指按在他手腕上，靈力探入，片刻後站起來。他沒有當場拆穿，只是說了句：“這孩子經脈沒裂。他嘴角的血不是吐出來的——是咬破了舌尖抹上去的。”
少年下意識抿了抿嘴唇，動作極細微，但在場所有散修都看見了。他嘴角的“血跡”被抿花了一點，露出底下一層乾淨的唇色。人群裡響起幾聲壓低的鬨笑，有人直接把手裡捏了半天的靈石放回了懷裡——剛才他還擔心趙長生的丹藥真有問題，現在只想看看這幾個抹黑的怎麼收場。
黑衣散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一把從藥道人手裡奪回丹藥，轉身想走。但人群已經把路堵死了——不是長生丹鋪的人，是排隊的散修。他們排隊排了那麼久，眼看就快輪到自己了，這幾個人來鬧事耽誤了大家的時間。一個金丹初期的散修大漢抱著胳膊擋在黑衣散修面前，甕聲甕氣地說：“急什麼？趙丹師都來了，讓他說清楚。”
趙長生沒有攔黑衣散修。他走到長生丹鋪門口，把那座補過三道裂紋的青元爐放在地上，爐底磕在青石板上，一聲悶響。
“不用去坊市管理處驗了。”他捲起袖子，“我當眾煉一爐。築基丹，跟這顆同一批號，同一位丹師，同樣的藥材。”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一炷香，整條西街堵得水洩不通。有人從東街跑過來，有人從城外坊市趕過來，有人騎在靈鶴上懸停在半空中往下看。一千多人把長生丹鋪門口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扇形，前排的蹲著，中間的站著，後排的踮著腳踩在石墩上。獨臂護衛不得不在人群和丹爐之間拉了一道簡易的警戒線。
趙長生盤膝坐在青元爐前。藥材是臨時從鋪裡拿的——凝神草、聚靈花、固本根，年份普通，成本不到五十靈石。他點燃丹爐，爐底的青光映在他臉上。這一次他沒有用心煉法，沒有用陣火煉藥術，只用最普通的手法——就跟周元那批乙卯七十三號丹一模一樣的手法，他在丹霞城廣場上教過的，散修丹師人手一冊筆記裡記著的那種。控火、投藥、提純、凝丹。每一道工序都清晰分明，慢到周圍所有散修都能看清他的手勢。
圍觀的人群裡擠著不少散修丹師，有人一邊看一邊用手比劃，有人掏出紙筆飛快地記著什麼。一個築基期的散修丹師看到凝丹階段的火候切換時，忽然“啊”了一聲：“我卡在這一步兩年了——原來是凝丹前要把地火降半息！我一直是升半息！”旁邊的人噓他別吵，但他激動得臉都紅了。
三炷香後，青元爐爐蓋彈起。十顆築基丹從爐中飛出，在晨光下滴溜溜旋轉。每一顆都圓潤光滑，丹體表面有淡淡的草木紋路——上品。趙長生取過品質單，當場填寫：藥力純度九成三，標準藥力單位一點零二基。然後他把十顆丹藥依次放在驗丹爐上，靈光幕將每一顆的資料即時投射在半空中——九成三、九成二、九成四、九成三、九成五、九成三、九成四、九成二、九成三、九成四。十顆全部九成以上，沒有一顆低於九成。
人群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一個排在隊伍最前面的散修忽然從懷裡掏出那顆昨天在李家丹鋪買的打折築基丹，往地上一摔。丹藥砸在青石板上彈起來，滾到黑衣散修腳邊，滴溜溜轉了兩圈才停住。
“你們世家的丹，我昨天測過了——七成一。”那個散修的聲音不大，但安靜的街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趙丹師當眾煉的，顆顆九成以上。你們派個人來抹黑——你們的品質要是也有九成，還用得著抹黑嗎？”
黑衣散修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死灰。他想辯解，但周圍的散修已經開始起鬨。有人把李家丹鋪的築基丹往他腳下扔，有人把張家丹鋪的聚氣丹捏碎了撒過來，有人隔著人群朝他喊：“滾回去告訴你們東家——再抹黑也沒用！散修不瞎！”
柳冰眉的手指從劍柄上鬆開。她靠在鋪門邊的牆上，嘴角動了一下。蘇瑤站在她旁邊，翻開賬本翻到今天這一頁，在旁邊空白處批了一行小字：“第三招抹黑，當日破產。散修自發扔丹，未花一個靈石公關費。”
藥道人拄著柺杖站在人群邊上，看著散修們把黑衣散修灰溜溜地轟走，蒼老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他沒說話，只是用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三下，像是給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敲了三下定音錘。然後他轉身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對趙長生喊：“下週丹師協會長老會改選——你小子有沒有空來一趟？”
趙長生從丹爐前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丹灰：“不一定有空。”
“那我替你投票。”藥道人笑了一聲，拄著柺杖消失在街角。
趙長生把青元爐提起來，將地上散修們扔的世家劣質丹藥一顆顆撿起，放在驗丹爐上補測了一遍資料。然後他把這些資料刻在青石碑上，貼在坊市公告欄裡，沒有標註是哪個鋪子的丹藥，只標註了抽檢時間、藥力純度、標準藥力單位。末尾附了一句話——丹道不論高下，只論真假。
蘇瑤走到他身邊，看著公告欄上新貼的資料單：“世家三招全敗——降價、認證新規、坊市施壓、抹黑，全被破了。接下來他們還能出什麼招？”
“他們不會出招了。”趙長生把青元爐收進儲物袋，“接下來是他們內部分裂的時候。司徒明公開了赤陽破障丹改良方，張九鼎的孫女在丹道大會上看到散修怎麼贏的，那些依附司徒家的小世家發現跟著老大降價只能虧本——他們自己會開始掂量。”他轉身往巷子裡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住，“我要回一趟長生閣。處理完積壓的事，然後去碧水宮——柳冰眉該練第五式了。”
柳冰眉從牆邊站起來，冰劍懸在腰間輕輕晃盪。她沒說話，只是跟了上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蘇瑤一眼，用口型說了兩個字——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