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谷的地形比趙長生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南北十二里,東西八里,從谷口走到谷底要半個時辰。谷口兩座青石峭壁夾著一條寬不足三丈的狹道,林浩站在狹道中央,手裡捏著一面陣旗,眯著眼睛往上看。
“天然一線天。”他把陣旗往地上一插,“谷口布一座困殺陣,外層迷陣,中層困陣,內層殺陣。三陣疊一套,除非來的人是元嬰後期,否則硬闖就是送死。”
他沿著狹道往裡走了二十步,又插了一面旗。走五十步,再插一面。走百步,停下來,蹲下身扒開草叢看了看地面,回頭對趙長生喊:“地下的岩層是青罡石——硬度夠,可以刻陣紋。把靈脈走勢引入陣基,護山大陣能省掉四成靈材。”
趙長生點點頭。林浩的陣道天賦他從黑石城那會兒就知道,但這次看他在半個時辰內就摸清了谷口的陣基條件,還是讓他有些意外。這小子在血煞門滅門之後,陣道又突破了。
李青沒跟著大部隊走。他進谷之後就直奔溶洞,在洞口外面找了塊平整的石頭,把他隨身帶的小型鍛爐架了起來。柳冰眉在寒潭邊感應冰靈力的時候,李青已經在鍛爐裡燒了三塊石頭。
“這山裡的青罡石含銅量很高。”李青把一塊燒紅的礦石夾出來,用鐵錘敲斷,斷面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他湊近了看,又用舌頭舔了一下斷面,呸了一口,“銅含量至少兩成。煉器的話,銅材採購能省掉三成。”
他把斷石扔進淬火桶裡,又夾出第二塊。這塊顏色更深,敲斷之後斷面是暗紅色的。李青盯著斷面看了五息,忽然放下鐵錘,抬頭看向趙長生,聲音都變了調:“赤銅礦。這是赤銅礦——煉中品法器的基材。市價每百斤三百靈石。”
趙長生還沒說話,李青已經拎起鐵鎬往溶洞裡鑽了。半盞茶後,他從溶洞裡探出頭,滿臉是灰,眼睛亮得驚人:“礦脈往深處延伸了至少半里。保守估計,能採五年。”
陳風沒有跟著任何人。他從進谷開始就獨自行動,趙長生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把整個青溪谷的地形刻在了玉簡上——谷口、谷中、谷底、斷崖、溶洞、溪流,每一處都標註了視線範圍和死角。
“影殿建在西北角的斷崖上。”陳風把玉簡遞給趙長生,手指在虛空中點了十二個位置,“這裡、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一共十二個暗哨位。斷崖視線最好,能同時監控谷口、谷中和谷後三個方向。如果有人摸進來,無論走哪條路,都逃不過斷崖上的眼睛。”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萬魔嶺的血手寨殘部如果要報復,最可能從谷後懸崖摸上來。我在那邊多設三個暗哨。”
王大石站在谷中央的平地上,兩手叉腰,對著空蕩蕩的谷地左右比劃。他大步走了一百步,又橫著走了六十步,回頭對趙長生說:“這片平地至少能站五百人。校場就設在這裡——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練兵的動靜再大,外面也聽不到。鐵桶一塊。”
他又指向谷口:“日常崗哨設在狹道口,兩人一崗,四個時辰一輪換。警戒範圍覆蓋谷外三里——從黑石城過來的官道全在眼皮底下。”
孫穎兒沿著小溪走到上游,在一處河灣停下來。溪水在這裡拐了個彎,衝出一片淺灘,泥土黝黑髮亮。她蹲下去,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捏了捏,又湊近聞了聞。
“這片淺灘的土質最好。腐殖層兩尺厚,底下是砂質壤土,排水好,不澇根。”她把手裡的土撒回地上,指尖觸了觸溪邊一株野生的聚靈花。花瓣輕輕顫了顫,在她指尖緩緩綻開了些,“野生靈草長勢也好。這裡的靈氣雖然不如主峰濃郁,但勝在溫和持久。種築基期以下的靈草,產量能比主峰靈田高出兩成。”
她站起來,沿著溪流往上游走了幾十步,又停下來:“溪水是從斷崖上流下來的,流經溶洞的時候被寒潭冰過一輪,水溫比普通山溪低。種寒性靈草,比如冰心草、雪靈芝,比靈田裡用陣法降溫的效果好得多。”
蘇瑤沒有在谷里看地形。她出了谷口,沿著通往清風城的官道走了一個來回,又折返到谷後,翻過兩道山脊,察看了斷魂峽方向的路徑。回來的時候,她的大袖上沾滿了蒼耳和鬼針草,但她渾然不覺,坐在大青石上攤開一張南域輿圖就開始畫線。
“青溪谷往東,三十里就是清風城到黑石城的官道。往南翻兩座山,就是斷魂峽的入口。這裡是南域東北部的交通死結——所有從南往北走斷魂峽的商隊,都必須經過清風城;所有從清風城往南去黑石城的散修,都必須走這條官道。”
她在輿圖上畫了三個圈:“清風城、黑石城、斷魂峽——三角形。青溪谷正好在這個三角形的中心。只要在這裡設一個坊市,南來北往的商隊不用繞路,散修採藥人也有一個安全的中轉站。三年之內,青溪谷可以成為南域東北部的商業樞紐。”
趙長生站在谷中央的小溪邊,把所有人的話聽完。溪水在他腳邊流過,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
他抬起頭,看向谷口。林浩正在狹道里插第八面陣旗,陣旗的旗杆入土三尺,旗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王大石在校場上用石頭擺出了一個方陣的模型,正在數石頭夠不夠五百顆。李青的鍛爐冒著黑煙,錘聲叮叮噹噹傳遍山谷。陳風已經上了斷崖,身影掩在樹叢後面,只露出半片衣角。
柳冰眉從寒潭那邊走過來,頭髮上還掛著細碎的冰霜。她在趙長生身邊站定,對著谷里的景象掃了一眼,說了進谷以來的第三句話:“這裡,很好。”
趙長生轉頭看她。她的眼睛倒映著溪水的波光,眼角的冰藍色比平時淡了些。他忽然想起墨塵說過的話——柳冰眉是凌烈從雪地裡撿回來的,十歲之前,她沒有家。現在,她站在這裡,說這裡很好。
“這塊地,是青雲宗給我們的。”趙長生開口了,聲音不重,但谷里的每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但不是讓我們來享福的。林浩說谷口能布大陣——那就布,布到元嬰後期都攻不進來為止。李青說礦脈能採五年——那就採,採出來的第一爐礦石,先煉陣旗底座,把大陣的根基建牢。陳風說斷崖視線好——那就把暗哨扎進每一塊石頭縫裡。王大石說校場能站五百人——那就招五百人,訓練標準按最嚴的來。孫穎兒說淺灘適合種靈草——那就開靈田,把南域能找到的最好靈草種子都種下去。蘇瑤說這裡能成商業樞紐——那就建坊市,讓所有散修都知道,青溪谷長生閣賣的藥,童叟無欺。”
他頓了頓,又說:“建閣期間,所有人不分境界高低,按出力多少算貢獻。雜役搬一塊石頭,算一個貢獻點。丹師煉一爐築基丹,也算一個貢獻點。貢獻點可以換丹藥、換法器、換靈石——也可以攢著,將來換築基丹、換結丹的機緣。長生閣沒有免費的東西,但每個人都有機會。”
王大石在校場上吼了一聲:“聽到沒有!搬石頭也算貢獻點!誰偷懶誰是孫子!”長生軍百人鬨堂大笑。
蘇瑤坐在大青石上,看著趙長生,嘴角彎了彎。他剛才說的那套“貢獻換機緣”的制度,她在蘇家商盟提了三年都推不動,因為長老們說“壞了世家規矩”。現在趙長生一句話,就成了長生閣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