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趙長生在校場上又點起了篝火。比前天晚上多了十堆,因為來的人多了好幾倍。散修們和青雲宗弟子混坐在篝火邊,分享各自帶的乾糧和土酒。老藥頭跟青雲宗丹峰的幾個小弟子圍著一堆火,一邊烤靈薯一邊講丹道。他講到興起處,拿柺杖在地上畫了個控火陣紋的簡圖,幾個小弟子頭碰頭湊過去看,手裡的靈薯都烤焦了。
周木蹲在另一邊,就著篝火的光在草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孫穎兒路過時湊過去看了一眼——他記的是今天工地上聽到的靈草種植經驗,說是一個姓張的散修採藥人隨口提的。孫穎兒蹲下來,指了指其中一行字:“這裡寫得不對。止血草確實喜陰,但不能完全避光,需要每天曬半個時辰的晨光。”周木趕緊塗掉重寫,寫完抬頭看著孫穎兒,眼神里全是崇拜。
趙長生端著酒碗,在篝火之間走了一圈。每走到一堆篝火前,就有人站起來喊他“閣主”。他被這個稱呼叫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來,對每個人點了點頭。走到第三堆篝火的時候,一個外門雜役弟子怯生生地站起來,手裡捧著一碗剛倒的土酒,結結巴巴地說:“趙趙趙丹師,我我我敬您。”趙長生接過酒碗,一口乾了,拍了拍他肩膀:“明天搬石頭小心腰。”
雜役弟子激動得差點沒站住。
蘇瑤坐在最遠的一堆篝火邊,沒喝酒,還在賬冊上寫著什麼。趙長生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蘇瑤頭也不抬:“統計完了。今天到場八百三十人,青雲宗三百九,散修四百四。按這個勢頭,明天可能要破一千二。建閣的工期可以從三個月縮短到一個月。”
她合上賬冊,抬頭看著他,篝火映在她眼裡:“你猜今天這八百多人裡,有多少是衝著你的丹道來的?又有多少是衝著你這個人來的?”
趙長生沒回答。他端起酒碗,對著滿谷的篝火和人群,輕輕碰了碰。
建閣的第五天,校場上的地基已經挖好了大半。王大石帶著長生軍和雜役弟子扛完了最後一批青罡石,林浩在谷口插下了護山大陣的第一百零八面陣旗,李青的煉器坊煙囪裡冒出了第一縷黑煙——赤銅礦石正在鍛爐裡熔鍊,第一批陣旗底座明天就能澆鑄成型。
所有人都在幹活,除了趙長生。他從早上開始就坐在谷中央的溪邊,面前鋪著一張三尺見方的輿圖,手裡捏著半截炭筆,對著地圖反覆比劃,卻一筆都沒畫下去。蘇瑤送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看到他換了坐姿,但地圖上依舊一片空白。
第四次來送茶的時候,蘇瑤把茶碗往他手裡一塞,蹲下來看著那張空白的地圖,問:“你在想什麼?”
趙長生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輿圖,掃過整個青溪谷——谷口插滿的陣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校場上搬石頭的人群喊聲震天,溪邊孫穎兒帶著十幾個散修在分揀靈草苗,斷崖上陳風的暗哨已經搭起了第一座瞭望臺。每一個人都在動,每一處都在變。但他手中的炭筆,遲遲落不下去。
“我在想,”趙長生終於開口,聲音不重,“長生閣建成之後,是什麼樣子。”
“丹堂煉藥、劍堂修劍、陣堂布陣、器堂煉器、商堂行商、軍堂練兵、影堂掌情報。”蘇瑤說,“不是早就定好了嗎?你這五天在愁什麼?”
“定好了七堂的名字,沒定好七堂的位置。”趙長生把炭筆往輿圖上輕輕一擱,“誰挨著誰,誰對著誰,誰在中心誰在外圍——這些東西,比名字重要。名字錯了能改。格局錯了,百年改不了。”
蘇瑤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正色看著他。她忽然意識到,趙長生這五天不是在猶豫——他是在給一座還沒有建起來的宗門定百年之局。
趙長生站起來,拿著炭筆,開始在輿圖上畫。
他先在輿圖正中央畫了一個圓:“丹堂。長生閣的根本是丹道,丹堂必須建在全谷最中心的位置。丹堂的大門不朝南也不朝北——朝東。每天第一縷陽光照進青溪谷的時候,先照到丹堂的丹爐上。我要讓所有走進長生閣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山門,是丹堂。”
他的炭筆在丹堂的圓裡畫了一道橫線,將圓分成上下兩半:“丹堂分兩層。下層是煉丹房,凡是長生閣弟子,不管哪個堂的,都可以進來學煉丹。上層是我的丹房,只對丹堂弟子開放。丹堂外面設一座丹臺,每月初一十五,丹堂在此公開煉丹。所有人都能看,所有人都能學。”
蘇瑤忍不住插了一句:“公開煉丹?你不怕別人偷師?”
“丹道不怕偷師。”趙長生頭也不抬,“怕偷師的丹道,走不遠。”
他的炭筆移到了丹堂的左右兩側,左邊畫了一個方形,右邊畫了一個六邊形。蘇瑤一眼就認出來了——方形代表劍堂,六邊形代表陣堂。
“劍堂在丹堂西側。冰眉練的是冰寒劍道,西側靠近寒潭,她的劍意可以覆蓋全谷。”趙長生的炭筆從劍堂的位置往下一劃,在丹堂東側點了一下,“陣堂在丹堂東側。林浩的護山大陣陣基在谷口,陣堂靠近谷口,方便隨時調整陣眼、修補陣紋。而且劍堂主殺、陣堂主守,一西一東拱衛丹堂,攻防一體。”
他的炭筆繼續移動。器堂被安在了溶洞旁邊——“器堂需要地火。李青已經在溶洞口搭了鍛爐,讓他就地建坊。”商堂被安在了谷口內側——“蘇瑤的坊市在谷外,商堂在谷內,進出貨不過一線之隔,方便排程。”軍堂被安在了校場正後方——“王大石的營房挨著校場,起床就能操練。”影堂被安在了西北角斷崖的最高處——“陳風的暗哨俯瞰全谷,影殿不能建在明面上,建在斷崖上,藏在雲霧裡。”
炭筆在輿圖上飛快移動,每一筆都毫不猶豫。六座建築的位置、朝向、間距,甚至每一座建築與丹堂之間的距離都不一樣——劍堂離丹堂最近,因為柳冰眉需要隨時能過來;陣堂稍遠,因為陣法的波動會干擾煉丹;商堂最靠近谷口,因為要接應山外的商隊;影堂離丹堂最遠,因為情報工作需要絕對安靜。
六座建築畫完,輿圖上形成了一個以丹堂為中心的完整環形。每一條連線、每一道弧線,都不是隨便畫的。蘇瑤看著那些線條漸漸成型的瞬間,忽然想起了什麼——這個結構她見過。蘇家商盟百年基業的圖紙上,用的就是類似的環形架構。但蘇家用了三代人、三次擴建才摸索出來的佈局,趙長生在第五天就畫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