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宮的靈泉水送到青溪谷那天,蘇瑤在賬房裡對賬對到深夜,末了在靈泉水那一行備註裡寫了一句話:“碧水宮未要求回禮,但建議回。碧雲仙子這人——不欠人情,也不讓人欠她。”
趙長生看完備註,把賬冊合上,去了丹堂。
碧水宮送來的靈泉水一共百壇,每壇用青玉壇封著,壇身上刻著碧水宮的流水紋徽記。趙長生開了一罈,泉水澄澈,靈氣濃度是普通山泉的十幾倍,水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碧色光暈。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舌尖,泉水入口清甜,從喉嚨滑下去之後,丹田裡的靈力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極溫和的東西輕輕推了一把。
“這是碧水宮靈泉的源頭水。”孫穎兒從藥櫃後面探出頭,手裡還捏著半株沒分揀完的止血草,“不是支流的普通靈泉水。源頭水一年只出三百壇,碧雲仙子送了一百壇——她不是在跟你換東西,是在表態。”
“我知道。”趙長生把壇蓋封回去,“所以回禮不能薄。”
他讓孫穎兒負責這次回禮。不是讓蘇瑤準備靈石靈材,是讓孫穎兒煉丹。他給了她一個丹方,是從《丹道真解》後半部墨塵手抄本里翻出來的,方名“駐顏丹·太陰改”,專為女修煉制。普通駐顏丹只能駐顏,這顆太陰改版能在駐顏的基礎上調理女修因寒性功法導致的經脈暗傷——特別是那些修煉水系、冰系功法的女修,長期受寒氣侵脈,面白唇淡、手足冰寒、經期絞痛,普通丹藥治不了根。
孫穎兒拿到丹方,翻了一遍藥材清單:“冰蓮蕊、寒玉髓、千年雪靈芝——這三種都是寒性藥材,拿來治寒性暗傷?這是以寒引寒,用錯了會傷上加傷。”
趙長生指了指丹方最底下那行墨塵用小字寫的批註:“所以需要用生命靈力做藥引。普通丹師煉不了這顆丹——不是控火不夠,是沒有生命靈力。你能煉。”
孫穎兒看著那行小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丹方收進懷裡,走到丹堂三層的私人丹室,關了門。她在裡面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試煉了一爐,用的普通冰蓮蕊和五年份雪靈芝。丹出爐時色澤淡粉,丹體表面有細密的冰裂紋——失敗了。她沒氣餒,把炸開的藥渣攤在白紙上,用指尖一點一點扒拉,找出冰蓮蕊和寒玉髓的比例不對。第二天她調整了配方,把冰蓮蕊的用量減了三分,雪靈芝換成百草堂藥千尋送來的百年份,寒玉髓用碧水宮靈泉水重新淬了一遍。丹出爐時冰裂紋消失了,但丹色偏白,藥力夠了但駐顏效果不夠——孫穎兒對鏡看了看自己那張被丹火烤得發紅的臉,把這一爐也劃掉了。第三天,她從靈田裡採了一株自己用生命靈力催熟的變異冰蓮,花瓣上還凝著晨露。她把冰蓮蕊剝離出來時指尖泛著淡綠色的生命靈光,靈光滲入花蕊,原本冰藍色的花瓣邊緣浮出一層極淺的碧色——和碧水宮靈泉水水面上的光暈一模一樣。她把這株變異冰蓮蕊入爐,用趙長生從碧水宮水神祭壇帶回的水神精華作藥引,以生命靈力催動爐火。
丹出爐時,丹堂三層的窗戶被一道柔和的碧色丹光映亮了。三顆駐顏丹從爐中飛出,丹體呈淡碧色,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水紋,入手微涼,放在光下能看到丹心有一點緩緩遊動的綠芒——那是生命靈力凝成的丹魄。孫穎兒捧著這三顆丹走出丹室時,三天沒閤眼,眼眶微凹但眼睛亮得很。她把丹放在趙長生面前:“太陰改版駐顏丹,成了。藥力比以前所有駐顏丹都強——不是表面駐顏,是從經脈裡往外養。”
趙長生捏起一顆對著丹堂窗外的晨光看了看。丹體半透明,內裡那點綠芒在光下緩緩轉動,像一顆被凝在琥珀裡的露珠。他放下丹藥,寫了封簡短的信,連同三顆駐顏丹一起裝進青玉盒,派人送往碧水宮。
碧雲仙子的回信比想象中來得快。
三天後,碧水宮的傳訊靈鶴落在青溪谷問道臺上。靈鶴羽毛呈水藍色,喙上銜著一封冰蠶絲帛書。趙長生解下帛書展開,字跡清秀端雅,一看就是女子手筆——
“趙閣主:靈泉水是心意,駐顏丹是情分。心意不值錢,情分我記下了。另,試丹的弟子說,服用後不止容顏回春,多年的經脈寒痛也消了大半。她們託我問一句——此丹可否長期供應?碧水宮願以靈泉水、水玉、冰蠶絲等價交換。碧雲字。”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比正文略淡,像是寫完後又補上去的:“又及,蘇堂主前次來碧水宮,說長生商盟想在碧水城設分號。此事我準了。分號地段已預留,在碧水宮山門外三里,臨湖。碧水宮不收鋪租,算作駐顏丹的首批藥資。”
趙長生把信遞給蘇瑤。蘇瑤看完,眉頭一挑,把信放在桌上:“碧雲仙子比雷萬鈞爽快。雷萬鈞那邊丹藥都發了,嘴上還不肯說結盟兩個字。碧雲仙子什麼都沒說,但鋪租都不收了——這是用實際行動在說‘我站你這邊’。碧水城分號我本來預算了每年八百靈石的鋪租,這筆錢省下來了。”
她把賬冊翻開,在碧水城那一欄裡劃掉了“鋪租預算”四個字,重新寫了一行:“鋪租為零,以駐顏丹年度供應抵扣。備註:碧水宮未要求折扣,僅要求優先供應權。”寫完她停了筆,看著趙長生:“碧水宮不參與南域宗門爭鬥,但碧雲仙子這回送靈泉水、批分號鋪面,每一步都在向外面傳遞訊號——長生閣是碧水宮認可的合作方。這種訊號對金劍門和烈火宗那種還在搖擺的宗門,比任何盟約都管用。”
趙長生點頭。他讓孫穎兒回信——不是讓蘇瑤回,是讓孫穎兒。他在回覆的帛書上只寫了幾句關於丹藥供應和分號的事,末尾專門加了一句:“碧水宮試丹弟子的經脈寒痛問題,若需要進一步診治,長生閣丹堂可派人為她們面診開方。駐顏丹治根,但若輔以對症的溫脈丹,效果更快。”
信寄出去之後,碧雲仙子沒有再回信。但七天後,碧水宮又送來五十壇靈泉水,帶隊送水的女弟子遞上一份清單,上面列了碧水宮二十三名有不同程度經脈寒痛的女弟子名單,每人都附了詳細的症狀描述和病程長短。清單末尾寫著一行字:“這批水是給孫堂主的。不是碧水宮的公產,是我自己名下的私泉。她煉的駐顏丹,碧水宮弟子吃了都記她的情。”落款不是碧水宮宮主印,是碧雲仙子的私人印章。
孫穎兒接到這份清單時正在靈田裡給新移栽的冰蓮苗澆水。她把沾滿泥土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清單仔仔細細看完,然後蹲在田埂上把那二十三個女弟子的症狀分了類:十二人是冰系功法導致的純寒性暗傷,六人是產後受寒,五人是舊傷未愈又被寒氣侵了經脈。她從懷裡掏出炭筆,在每個人名字後面寫了針對性藥方——溫脈丹、祛寒散、歸元膏,每張方子都根據病程長短調整了藥力強弱。寫完之後她把清單交給蘇瑤:“讓器堂給碧水宮送一批小藥爐過去。這些方子不復雜,她們可以自己照著方子煉——省得來回跑。如果煉不好,隨時來青溪谷找我。”
蘇瑤接過清單,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藥方批註,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碧雲仙子送靈泉水是想交朋友。你這一回手,直接把碧水宮的女弟子全變成長生閣的人了。”孫穎兒把最後一瓢水澆在冰蓮根上,水珠從蓮葉上滾下來打溼了她的布鞋面:“她們經脈裡的寒痛是幾十年的老毛病,光靠駐顏丹養不夠。我開這些方子不是拉攏人——是她們真的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