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萬鈞把雷鳴長老叫到大殿,他是風雷谷藥堂的首席丹師,金丹巔峰,困在這個境界已經四十年。他的雙手佈滿細密的灼痕——那是長年試煉雷系丹藥留下的印記,每一道疤都是一次炸爐。
“雷元丹,你親自試。”雷萬鈞把第一個玉盒推過去。
雷鳴開啟玉盒,銀灰色的丹體在殿頂雷光珠的映照下泛著細密的雷紋。他用指甲刮下一點丹粉,放在舌尖。丹粉入口的瞬間,他的眉毛猛地挑了起來——雷靈力不是被強行灌入的,而是像一條被馴服的銀蛇,順著舌根的經脈自動遊走,溫馴得不像雷系丹藥。他煉了四十年雷丹,從沒見過雷靈力被馴到這個程度。
“銀雷草提純度至少九成。”雷鳴放下玉盒,聲音發緊,“谷主,這顆丹不是用普通手法煉的——普通雷系丹藥的銀雷草提純度最高到七成,超過七成雷靈力就會暴走。這顆丹裡的銀雷草不但提到了九成,還加了千年引雷藤做藥引。引雷藤本身不帶藥性,但它能把銀雷草的雷靈力包裹起來,讓它在經脈裡緩慢釋放——不是灌,是滲。”
“吸收效率多少?”雷萬鈞問。
“保守估計,九成以上。”
殿中安靜了一瞬。雷萬鈞轉頭看向蘇瑤:“蘇堂主,這顆雷元丹我讓人當場試。不是信不過你——是雷鳴長老說的資料太嚇人。我練兵帶了兩百年兵,從來沒人告訴我雷靈根修士的吸收效率能過九成。”他朝殿外喊了一聲,“雷烈!進來!”
一個築基中期的年輕弟子大步跨進殿中。他身形精瘦,露在戰袍外面的小臂上纏著好幾圈繃帶——那是雷法暴走後經脈灼傷的舊痕。他抱拳行禮時右臂明顯僵了一下,顯然繃帶下面的傷還沒好透。雷萬鈞把雷元丹遞給他:“服下去,運雷法。”
雷烈接過丹藥一口吞下。殿中所有人都在看他——雷萬鈞、雷鳴、蘇瑤,還有聞訊趕來的幾個長老。雷烈閉上眼,運轉雷靈力。他手臂上的繃帶在雷光中微微顫動,那道舊傷的灼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紫紅色褪成了淡粉色。半盞茶後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表情像是見了鬼。
“谷主,經脈裡的雷靈力不衝了。”他的聲音在發抖,“以前運雷法像握著一把沒開刃的刀,靈力到處亂竄。現在——像水流過沙地,穩得我自己都不敢信。”
雷萬鈞沒有說話。他從雷烈手裡接過那顆已經縮小了一圈的雷元丹殘骸,對著光看了看。丹體表面那些細密的雷紋還在緩緩轉動,像是活的。他放下殘骸,又看向雷鳴。雷鳴已經把護脈丹的試用報告寫好了——一個雷法暴走、經脈灼傷的弟子服藥一炷香後灼痛消退,經脈壁沒有出現寒性拮抗。報告末尾他用硃筆寫了一行字,筆跡很重,幾乎劃破了紙:“此丹若能量產,風雷谷弟子每年因雷法暴走折損的人數可從三成壓到半成以下。”
雷萬鈞看完報告,把它放在茶案上。他端起那碗涼了許久的雷雲茶一口悶下,被雷劈過似的辣感從喉嚨竄上天靈蓋,他沒有皺眉頭。放下茶碗時他已經做了決定。
“蘇堂主,雷元丹兩百顆,護脈丹一百顆——第一批貨我要了。價格怎麼算?”他問。
蘇瑤翻開賬冊,將一頁報價單推過去。雷元丹每顆成本兩塊靈石出頭,報價三塊靈石——只加了一成的毛利。護脈丹成本一塊半,報價兩塊靈石。這個價格比風雷谷自己煉製的雷系丹藥便宜了將近一半,而且品質穩定。雷萬鈞看著報價單上的數字,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蘇堂主,你這個價格——是看不起風雷谷的靈石,還是看不起長生閣的丹藥?”
“都不是。”蘇瑤平靜道,“閣主說風雷谷弟子修煉雷法吃苦比誰都多。這批丹藥的定價不是按市場價算的,是按風雷谷普通弟子的月餉倒推的——一個築基初期的風雷谷弟子每月餉銀五塊靈石,他應該能買得起一顆雷元丹加一顆護脈丹,還能剩一塊靈石養家。”
雷萬鈞把手按在報價單上,沉默了很久。他帶了兩百年兵,見過無數跟風雷谷做生意的商號。有人把價格抬到天上去吃戰爭紅利,有人以次充好坑他手下的兵。但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價格是按你手下普通士兵的月餉倒推的。他轉過頭朝殿外吼了一聲,聲音大得連蘇瑤都往後仰了仰:“雷明!拿我的印來!”
雷明捧來一方玄鐵大印,印面刻著風雷谷的雷紋徽記。雷萬鈞親自在採購契書上落了印,然後把契書往蘇瑤面前一推:“第一批丹藥三天內送到風雷谷。第二批的量翻倍。以後每月定多少貨,我提前一個旬日通知你——長生商盟留產能給我。”
蘇瑤收好契書,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單子。這份單子她沒有攤開,只是壓在茶案邊上,語氣比方才談丹藥價格時緩了些:“雷谷主,還有一件事。我在碼頭上看到風雷谷的散修力工卸貨時肩上磨得全是血印——他們連最基礎的護肩甲都沒有。長生商盟旗下器堂產一種防禦陣扣,成本不到兩塊靈石,能扛築基初期一擊。如果風雷谷需要,商盟可以按成本價給碼頭力工配一批。”
雷萬鈞接過單子看完。他抬起頭看著蘇瑤,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蘇堂主,你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替散修說話的?”
“閣主說,長生商盟的生意不能只做修士的生意。散修和凡人也是人。”蘇瑤把最後一份檔案收進袖中,“我只是傳達他的意思。”
雷萬鈞沒有再問。他把蘇瑤的賬冊借過來翻了幾頁,看到了長生商盟公開的採購成本明細——每一味藥材的收購價、每一爐丹藥的成丹率,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這種透明程度在南域商界是聞所未聞的。他翻完賬冊還給蘇瑤,忽然問了句題外話:“你們長生閣的人都是這樣辦事的?”
蘇瑤已經起身準備告辭,聽到這句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哪樣?”
“不說漂亮話,不擺架子,不算計人。”雷萬鈞說,“上來就拿貨說話,價格擺在明面上,連成本都公開——你知道南域多少商號靠著資訊差吃了上百年紅利?你們倒好,自己把賬本翻開給人看。”
蘇瑤想了想,答了句很實在的話:“閣主說,長生商盟要做的是長久生意。長久生意不需要資訊差——需要信任。信任是靠公開賬目、穩定品質、說到做到攢出來的。”她朝雷萬鈞微一躬身,帶著女弟子轉身往殿外走去。
雷萬鈞站在殿門口目送她穿過那條被雷擊木林夾著的山道,忽然朝副谷主雷明感慨了一句:“這丫頭比我還小兩百歲,辦事比我手下那些老傢伙利落十倍。”雷明在旁邊沒吭聲,只是把那份試丹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雷鳴用硃筆寫的那行字。
三天後,第一批雷元丹和護脈丹在風雷谷丹堂正式發放。雷烈是第一個領到的。他把雷元丹攥在手心走出丹堂,沒有馬上服用,而是跑到校場上當著幾十個同門的面運了一整套雷法。銀亮的雷光在他拳頭上凝成一道三尺長的雷刃,刃鋒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收拳之後他轉過身,對著圍觀的同門舉起那顆只比指甲蓋大一點的銀灰色丹藥:“我這輩子修煉雷法,頭一回覺得經脈不是在被火燒。這顆丹叫雷元丹——長生閣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