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擊方案定下來之後,趙長生開始分派任務。他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王大石帶長生軍主力走官道護送商隊,林浩帶陣堂弟子提前兩天到隘口布陣,陳風帶影堂暗探盯住黑風寨老巢,李青備好陣旗底座和備用劍胚,孫穎兒備足療傷丹和回靈丹。蘇瑤已經在旁邊把每個人的任務寫成清單,逐一核對,頭也不抬。
“柳師姐。”趙長生看向議事棚角落裡那個沉默的影子,“你留下鎮守山門。”
棚裡安靜了一瞬。王大石把開山斧往肩上挪了挪,林浩手裡的炭筆停了,蘇瑤的硃砂筆頓在賬冊上。所有人都知道柳冰眉的脾氣——讓她留守,比讓她打前鋒更難。但谷里確實需要人坐鎮,萬一把黑風寨的主力引出之後有人趁機抄後路,沒有一個元嬰戰力守家,護山大陣扛不住金丹巔峰的全力突襲。
柳冰眉從柱子上直起身來。她看著趙長生,眼角的冰藍色紋路在油燈下閃了一下,聲音很平,像是陳述天氣:“有林浩的護山大陣,不需要我。”
林浩嘴巴動了動,大概想說“我的陣能守住”之類的話,但話還沒出口就被趙長生的眼神壓了回去。
“黑風寨可能調虎離山。”趙長生說。
“陳風盯住老巢了。”柳冰眉答。
“谷里需要一個元嬰戰力。”
“李青的玄鐵精劍胚明天出爐。陣器結合的新劍,他在器堂守爐守了三天,劍出爐之後器堂的防禦能力不輸元嬰初期。”
“萬一有意外——”
“沒有意外。”柳冰眉打斷了他。她極少打斷趙長生的話——在所有人裡她是話最少的,也是最不會插嘴的。但今天她插了,而且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劍鋒劃過冰面,乾淨利落,“黑風老祖三百人,精銳盡出。你在隘口正面,王大石在前鋒,林浩在陣眼,陳風在暗哨。風鬼的半息換位間隙,只有我的劍能在那個窗口裡封死他。你讓誰替我去?”
趙長生沒有說話。
柳冰眉把冰魄劍從膝上拿起來,劍鞘在掌心轉了半圈,劍柄對著趙長生的方向。她從不向任何人遞劍,但今天她遞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說,“是在告訴你——這一仗我必須去。你若想留我在谷里,就把冰魄劍留在谷里。但你留不住劍,也留不住我。”
議事棚裡沒人敢出聲。王大石的眼珠子在趙長生和柳冰眉之間轉了兩圈,最後還是決定看自己的斧頭。蘇瑤把硃砂筆擱下了,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她知道柳冰眉為什麼一定要去。不是因為不信林浩的陣,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能打。是因為風鬼的換位間隙只有半息,半息之內出劍封喉,整個長生閣只有柳冰眉做得到。如果她不去,活捉風鬼的機率降一半,拿不到鐵證的機率翻一倍。拿不到鐵證,玄清宗就能繼續藏在幕後,這場仗就算滅了黑風寨也只贏了一半。
趙長生看著柳冰眉手裡那柄橫遞過來的冰魄劍。劍鞘上的寒霜在油燈下泛著幽藍色的光,劍柄上刻著一個柳字——那是她三歲被凌烈從雪地裡撿起來時身上唯一的東西。她從不遞劍,因為她的劍就是她自己。今天她把劍遞過來,是在告訴他一句話:我不是在違抗你的命令,我是在跟你並肩。
他伸出手,沒有接劍。他把手掌按在劍鞘上,把劍推回去。
“好。”他說。
一個字。柳冰眉把劍收回膝上,重新靠在柱子上。她眼角的冰藍色紋路暗了下去,恢復了平日那種不見波瀾的冷。但推劍回去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指碰到了趙長生的手背。他的手背是熱的——丹師的手,常年控火,掌心永遠帶著爐溫。她收回手指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收劍歸鞘,但在袖子落下的遮掩下,她的尾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拍。
議事棚裡的人各自散去。王大石扛著斧頭去校場整隊,林浩捲起地圖回陣塔畫陣圖,陳風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後門,蘇瑤拿著任務清單去商堂分派物資。柳冰眉最後一個起身,走到議事棚門口時停了半拍,微微側過頭,月光從棚外斜斜打進來,落在她半張臉上,冰藍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像兩顆被凍住的星辰。
“風哭隘的峭壁,我要先去看一眼。”她說完,不等趙長生回答,身形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趙長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剛才被她尾指碰過的那片皮膚,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涼意——不是冰寒,更像是寒潭水面被夜風吹皺時泛起的那層薄霜。
第二天一早,柳冰眉從風哭隘回來了。她身上還帶著峭壁上蹭到的石粉,冰魄劍的劍鞘上沾了幾片碎葉。她進了議事棚,沒有寒暄,直接把一張畫在草紙上的地形簡圖拍在林浩面前。圖上畫的是風哭隘兩側的峭壁剖面——左壁有三個可以伏擊的天然凹洞,右壁有一條從半腰斜劈下來的裂隙,裂隙最窄處剛好夠一個人側身而過,從那裡出劍可以封死整個隘口通道的中央段。她用手指點了點裂隙的位置,對林浩說:“你的陣眼,別布在這裡。這是我的位置。”
林浩低頭看著那張圖,愣了一瞬。他昨晚熬了一個通宵畫的陣眼分佈圖,把主陣眼正好標在柳冰眉指的那個裂隙正下方——因為那裡是整個隘口靈氣最濃的節點。他抬頭看著柳冰眉,想解釋什麼,但柳冰眉沒給他機會。
“靈氣濃的地方風鬼也會盯上。你把陣眼往左挪十五丈,放到凹洞裡。那裡靈氣稍弱,但有天然石殼遮擋,風鬼感應不到。”她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的劍不需要陣眼加持。你的陣眼需要不被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