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千尋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盒。玉盒很小,只比拇指大一圈,通體青白,盒蓋上刻著一株九葉靈草的浮雕。她把玉盒放在孫穎兒手心時,手指在盒蓋上多按了好一會兒,指節微微泛白。
“萬年還魂草的種子。”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在古祠裡對著祖宗牌位說話,“百草堂立宗千年,鎮堂之寶就兩樣——萬年古榕的根,和這粒種子。古榕的根分了你一截,種子……也該給你。”她鬆開手指,把玉盒留在孫穎兒掌心,“這粒種子在百草堂傳了一千年,每一代堂主都試過讓它發芽。我用木靈力灌了一百年,它連殼都沒裂過。也許你能。”
孫穎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青白玉盒。盒蓋上九葉靈草的浮雕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玉質細膩得幾乎透光,能看到盒內隱約有一粒比米粒還小的暗金色影子。她輕輕開啟盒蓋,一股極淡的、像是被塵封了萬年的木質香從盒中散出來,不是腐朽的味道,是活的——像古林深處最老的那棵樹在春天抽出第一片新葉時才會有的氣息。種子靜靜躺在玉盒中央,暗金色的種殼上佈滿細密的紋路,紋路的走向不是隨機的,像是一種上古靈紋。
“前輩,這粒種子我不能——”孫穎兒抬頭想推辭,藥千尋已經退後兩步,站到了靈田畦埂外面。
“不是白給你的。”藥千尋的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但眼眶還是紅的,“化神草你救活了,還魂草你要是也能種出來——不用種活,只要能發芽,百草堂的靈草培育史就得重寫。你拿著,就當是百草堂跟長生閣合作的第一個研究專案。種不出來不怪你,種出來歸你。”
孫穎兒不再推辭。她低下頭,把玉盒捧到眼前,用指尖輕輕觸了一下那粒暗金色的種子。觸到的瞬間她感覺到種子內部有一股極其微弱但極其堅韌的生命力——不是像化神草那種被靈氣灌得太飽的淤滯感,而是另一種狀態:生命力被壓成了一根極細極緊的弦,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一直在等待某樣東西。
她沒有多想,將一絲生命靈力從指尖渡入種子。靈力觸到種殼的瞬間,暗金色的種殼亮了一下,像燭火被風拂過時那一瞬的跳躍。緊接著,種殼中央鼓起一個小包,嫩白的根尖頂破種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第一縷根鬚。根鬚蜷曲著探出種殼,在晨光裡輕輕顫動,像剛從冬眠中甦醒的銀蛇。子葉緊隨其後——兩片嫩綠的子葉從種殼裂縫中緩緩展開,葉面上還沾著一層極薄的水膜,水膜在晨光下泛出七彩的微光。
三息。從種子入土到發芽,只用了三息。
藥千尋整個人像被定身術釘在了田埂上。她活了四百年,見過無數靈草在眼前發芽,但從沒見過一粒放置了上萬年的種子在三息之內發芽。那粒種子在她師父手裡待了兩百年,又在她手裡待了兩百年,她用盡了百草堂千年積累的所有催芽手段,它連殼都沒裂過。她把它放在古榕樹根最深處用地底暖意焐了一百年,它紋絲不動。她一度懷疑這粒種子根本就是死的,但又不忍心放棄,因為百草堂古籍上記載得很清楚——萬年還魂草是上古丹神用來煉製九轉還魂丹的主藥,能活死人肉白骨,一粒種子的價值抵得上一座上品靈脈。現在它就在她眼前發了芽,在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姑娘掌心裡發了芽。
藥千尋雙膝一軟,跪在了田埂上。不是跪孫穎兒,是跪那粒發了芽的種子。她的淚水順著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往下淌,滴在田埂的泥土裡。她喃喃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那兩片剛展開的子葉:“老堂主,你看到了嗎——萬年還魂草,發芽了。”
藥千尋在青溪谷住下,孫穎兒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田埂上檢查化神草和還魂草的長勢,藥千尋就端著茶碗坐在藤椅上看她。看了一會兒把茶碗往青石板上一擱,赤著腳踩進畦溝裡,蹲到孫穎兒旁邊,枯瘦的手指捏起一片化神草的葉子,對著晨光翻來覆去地看。
“化神草的主根在入土三天後開始分叉,分叉點這個位置——”她指了指孫穎兒手裡那株化神草根莖連線處一圈極細的淡綠色紋路,“以前百草堂所有培育記錄上都寫這個紋路是靈氣過載的標誌。那天你說不是過載,是它在壓制自己,我琢磨了一夜——你說得對。這圈紋路的靈力流向是從下往上,不是從上往下。過載是靈力從外往裡灌,壓制是靈力從裡往外頂。一正一反,差之毫釐。”
孫穎兒低頭看著那圈紋路,把手指按在分叉點上,一絲極細的生命靈力探進去。靈光順著根莖往下走了兩寸,她收回來,想了想說:“不是單純的壓制——是它在自己給自己設限。化神草的生長週期特別長,它怕自己在幼苗期長得太快把根系撐破了,所以用一個靈力環把生長速度鎖住,等根系長到足夠壯了再解開。這個環能不能用外力提前解掉?”
藥千尋沉默了一會兒。她培育化神草三百年,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她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站起身走到坡地上那畦止血草旁邊,拔了一株品相普通的止血草回來:“止血草的生長週期短,根系結構跟化神草最接近。先用它試。用你的生命靈力,從根系末端往上灌,灌到分叉點的時候停半息,看看那個環會不會自動解開。”
孫穎兒接過止血草,指尖綠光一閃。她按藥千尋說的方法灌入靈力,灌到莖稈中段時手指微微一頓——止血草的根莖連線處也有一圈極淡的紋路,比化神草淺得多,但結構類似。生命靈力在那個位置停了半息,紋路就無聲無息地化開了,止血草在她掌心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了半寸,葉片舒展,莖稈粗了一圈。
藥千尋把茶碗往青石板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淋在她赤著的腳面上,她渾然不覺。她蹲下來把那株止血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抬頭時眼睛裡全是亮光:“老夫三百年試過無數種催芽的靈力灌法,從來都是從外往裡灌——灌種子、灌根、灌葉面。從來沒人想過化神草不要灌,要解。它不是渴,是怕。”她忽然站起來,端著茶碗在畦埂上走了兩圈,又折回來,“這法子如果能用在化神草上,種子的發芽率就不是原來的一成——是把原先憋在殼裡不敢長的那些苗全放出來。按長生閣靈田的面積來算,一年能多出上百株化神草。丫頭,你明天就在化神草上試。按你這個速度,三個月夠把百草堂靈草譜上三分之一品種的培育方法翻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