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選了一處不會留下任何記錄的地方。斷魂峽北口廢棄礦場,金無忌和席烈密會的老地方,但這次是他親自來的。他沒有帶隨從,沒有乘玄清宗的雲舟,甚至換下了那身標誌性的月白掌門法袍,穿了一件尋常散修的灰布長衫,從玄清宗後山一條廢棄多年的密道里徒步走出來。密道出口是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樹幹上的焦痕還泛著暗紅色的雷靈力殘餘——那是烈火宗席烈上次經過時無意間留下的印記。玄機子在老松樹下站了片刻,拂去肩頭落下的松針,然後走進礦場深處那間塌了半邊的石屋。
金無忌和席烈已經在裡面了。石屋中央擺著一張從礦場廢墟里撿來的破木桌,桌上攤著一份南域勢力圖,圖上的長生閣被硃砂圈了三道紅圈,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最近半年的情報——與白雲閣結盟、給風雷谷定製雷系丹藥、碧水宮靈泉水換駐顏丹、百草堂靈草種子全面開放、黑風寨覆滅後萬魔嶺十七股殘存勢力裡十一股已經向長生閣低頭。玄機子進來時金無忌正拿手指戳著地圖上那個紅圈,對席烈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六個月前你跟我說丹道宗門不配與武宗並列。現在人家的丹藥已經鋪到你烈火宗弟子手上了——你再說一遍不配?”
席烈沒有接話。他抱著胳膊靠在塌了半邊的石牆上,臉色陰沉得像雷暴前的天空。
玄機子走到桌前,沒有坐下。他把一隻儲物袋放在桌角,袋口鬆開,裡面滾出幾顆丹藥。丹藥呈暗紅色,丹體表面佈滿細密的血色紋路,散發著極淡的腥甜氣味。“血煞丹。萬魔嶺血枯真人新煉的,以血道功法催動,可在短時間內將戰力提升三成。副作用是服用後經脈會被血煞之氣侵蝕,需要定期服解藥。”他把丹藥往前推了推,“這丹不是給你們用的,是給你們看的。長生閣現在控制了南域東半部七座城的丹藥供應,築基丹三塊靈石一顆,療傷丹成本價出售,散修全往他們那邊跑。再過半年,你們的弟子買不到丹,你們的藥堂煉不出丹,你們的盟友全變成長生閣的盟友——到那時候,你們連站在這間破屋子裡跟我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了。”
金無忌看著桌上那幾顆血煞丹,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眯起眼睛盯著丹體表面那些血色紋路看了很久。他在金劍門當了上百年門主,血道功法他認得——當年血煞門在南域橫行時,金劍門的外門弟子也有被血煞丹控制的。這東西不是丹藥,是枷鎖。“你拿血煞丹來跟我們談聯手?玄機子,你是要我們跟你合作,還是要我們跟你一起投靠萬魔嶺?”
“萬魔嶺只是一把刀。”玄機子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這把刀現在握在誰手裡不重要,重要的是——長生閣已經把這把刀架在我們三家脖子上了。你不會忘了趙長生在黑風寨說過什麼吧?‘不只是長生商盟,是所有散修的貨都不能碰。’這句話不是護散修,是絕我們的根。金劍門在轄地裡的‘特別徵收費’一年能收多少靈石?烈火宗從凡人村莊抽的保護費呢?玄清宗轄地內的坊市抽成呢?你算過這三筆賬加起來是多少?這些錢全是從散修和凡人身上來的——趙長生現在就是在用他的規矩斷我們所有人的財路。”
金無忌臉上的冷笑淺了些,但沒有消失。他把血煞丹推回玄機子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聯手可以談,但怎麼聯、怎麼打、打完怎麼分,今天必須定下。別搞什麼歃血為盟那一套——我不吃。”
玄機子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鋪在桌上。帛書上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三條提議:其一,三宗聯手舉辦南域宗門會武,玄清宗以主辦方身份修改規則,允許各宗邀請“盟友”弟子參賽,三家參賽弟子上臺聯手針對長生閣選手,擂臺之上拳腳無眼;其二,會武期間金劍門和烈火宗同時對長生商盟的運輸線施壓——不是劫貨,是封鎖,以“宗門轄地安全檢查”為由卡住商隊必經的三條官道和兩座傳送陣,讓長生商盟的貨出不了東半部;其三,萬魔嶺殘部在會武結束當天同時襲擊長生閣在鐵劍城和清風城的兩處分號,趁長生閣主力都在會武現場分身乏術。
席烈從牆角站直了身子。他在玄機子唸到第二條時眉頭就擰成了一團,唸到第三條時把腰間的烈火令解下來往桌角重重一拍。“封鎖商道?襲擊分號?你管這叫打壓?這叫開戰!”席烈的聲音本來就粗,這一吼在破石屋裡震得灰撲撲往下掉,“我烈火宗跟長生閣沒有血仇。你讓我的兵去封鎖官道,白雲閣在斷魂峽北口的劍修一個時辰就到。你說趙長生不敢先動手——你敢打包票白雲閣也不動手?”
“白雲閣的劍修是厲害,但云中鶴不敢把劍指到南域所有宗門頭上。只要金劍門和烈火宗同時出手,再加上玄清宗,南域七宗裡三宗對長生閣——雲中鶴就算出兵也得掂量掂量南域內戰的代價。”玄機子看著席烈,語調依然從容不迫,像是在分析棋盤上的一步閒子,“你烈火宗可以不封鎖官道,我換別人做。但你至少要公開宣告退出長生閣的丹藥採購協議——表態就夠了。表態就是站隊,站隊之後長生閣自然會把烈火宗當敵人。到了那一步,你席烈想回頭也回不來了。”
席烈的臉漲成了紫紅色。他兩隻拳頭攥得咔咔響,指甲掐進掌心裡,但最終沒有拍桌子。他不能拍——玄機子說到點子上了:表態就是站隊。如果他今天拒絕,明天玄機子和金無忌聯手之後轉頭就會把矛頭對準烈火宗;如果他答應,烈火宗就徹底被綁上了玄清宗的船。他沉默了很久,端起桌上那碗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然後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擱:“會武我參加。封鎖商道我不管——烈火宗不沾這個髒手。但我有一個條件:會武擂臺上不許出人命。趙長生這人雖然讓人心煩,但他給風雷谷煉的雷元丹、給碧水宮煉的駐顏丹、給凡人村莊立的保護規矩——烈火宗遲早也要學。現在你讓我在擂臺上打壓他,我可以讓弟子出手狠一點,但絕不允許殺人。誰要是趁擂臺之機下死手,我席烈第一個翻臉。”
金無忌從桌後站起來,撣了撣袖口上沾到的礦場灰土,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生意人敲定買賣前的利落:“會武我全力配合。封鎖商道——金劍門做了。但打完之後的利益分配現在就要定。”他伸手指點在地圖上長生商盟清風城分號的位置,“清風城分號歸金劍門,鐵劍城分號歸玄清宗,黑石城總號由三宗共管——這是開戰之前必須談妥的底線。另外你剛才說萬魔嶺殘部襲擊分號的事,我不參與,也不會讓我的人配合。拿萬魔嶺的刀可以,但別沾我的名。將來南域散修的口水罵不到金劍門頭上。”
玄機子點了點頭,將帛書卷起收回袖中。“會武一個月後在玄清宗舉辦。這一個月裡誰都不要有任何異動——要讓趙長生以為南域一片太平。”他頓了頓,目光在席烈和金無忌之間緩緩掃過,“記住一件事:這次會武不是要殺趙長生,是要讓南域所有人都看到——長生閣的丹道再厲害,也擋不住三宗的劍。只要長生閣在擂臺上被打趴下,那些正往青溪谷跑的散修自然會停下來觀望。觀望就夠了。他們一觀望,長生閣的勢頭就斷了。勢頭一斷,要殺要剮,就由不得趙長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