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有一位外事長老姓秦,元嬰初期,在玄清宗管了上百年外務,是玄機子手底下最會說話的人。他帶著兩個捧禮盒的弟子穿過一線天時,谷口一百零八面陣旗的赤銅底座在日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陣塔頂端的感應靈珠緩緩轉動,淡藍色的光暈籠罩著整座山谷。秦長老在狹道口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兩側峭壁上嵌入石壁的陣紋——那些陣紋的走向和他上次來青溪谷時看到的完全不同,又多了一層,而且這一層的紋路他從未見過。他在玄清宗管了上百年外務,自認對南域各宗的陣法都有了解,但林浩這套疊陣的思路是全新的,每半個月就可能翻新一次陣眼走位,即便潛入過的細作也畫不出完整的陣圖。秦長老收回目光,臉上那種職業性的微笑淡了幾分。
趙長生在問道臺前接的請柬。他沒有請秦長老進議事棚喝茶,也沒有擺宴接風,就站在那四塊銅匾前面,當著谷中來往弟子的面把請柬開啟。請柬製作極盡禮數——玄清宗特有的月白綾羅裱面,靈墨手書,措辭客氣到了極點。秦長老在旁邊笑容滿面地補充解釋:“趙閣主,本屆會武與往屆不同。往屆只限七宗內門弟子參加,今年玄清宗提議擴充套件範圍——各宗可邀請其盟友宗門的年輕弟子一同參賽,不限人數,不限修為。這也是為了促進南域年輕一代的交流。長生閣雖是新立宗門,但近來丹道威名遠揚,玄機子宗主特意囑咐老夫,務必請長生閣多派幾名弟子參加,好讓南域各宗都見識見識長生閣年輕一輩的風采。”
話說得很漂亮。趙長生把請柬合上,看著秦長老,語調平淡得像在說一爐築基丹的火候:“不限人數,不限修為——那就是說,任何一宗的‘盟友’弟子,只要年齡符合,都可以上擂臺。那麼抽籤怎麼保證同宗弟子不會在第一輪就對上?如果三宗的弟子恰好都抽到了另一宗的同一個對手,算不算巧合?”
秦長老的笑容依舊滴水不漏,但眼角那道細紋不自覺地抽了一下。“抽籤由玄清宗提供的隨機陣盤決定,絕對公正。”
趙長生沒有再追問。他把請柬遞給旁邊的蘇瑤,對秦長老說了句“長生閣會準時參加”,便轉身回了丹堂。秦長老帶著兩個弟子原路返回。
秦長老走後,陳風的情報就到了。影堂安插在玄清宗內務堂的暗探阿九傳回了一份完整的會武規則修改草案,比秦長老口頭說的那幾句詳細得多。草案共有七條核心修改:其一,每宗最多可派二十名弟子參賽,不限內門外門,不限修為,只限年齡——百歲以下皆可;其二,每名弟子可邀請最多三名非本宗“助戰弟子”同臺,助戰弟子不限宗門不限修為,同樣只限年齡;其三,擂臺賽制從單敗淘汰改為三局兩勝團體戰,每方上場三人——一名主將兩名助戰,三人全部落敗才算輸;其四,主將必須由本宗弟子擔任,助戰可由任何宗門的“盟友”弟子出任;其五,抽籤由玄清宗提供的“隨機陣盤”決定對陣順序;其六,擂臺上允許使用法器、符籙、陣法、丹藥等一切手段,不允許故意殺人但允許“意外傷亡”;其七,會武地點設在玄清宗主峰玄清檯,玄清宗負責全部場地安保和裁判安排。
蘇瑤把草案逐條讀完,把賬冊往桌上一放:“這七條規則,每一條都在給長生閣量身定做棺材。三人團體戰——三宗的弟子剛好可以湊成三個金丹巔峰帶六個築基後期的組合,長生閣年輕一輩裡能湊出幾個金丹巔峰?不限修為只要百歲以下,他們這是要把壓箱底的天才全押上來。允許意外傷亡擺明了告訴所有人擂臺上可以下死手。抽籤由玄清宗提供隨機陣盤——誰知道那陣盤是真隨機還是事先寫好的陣腳?這哪是會武,這是鴻門宴。”
趙長生把草案壓在石桌上,沒有急著表態。王大石從校場上下來,滿頭大汗,把開山斧往腳邊一頓:“三局兩勝團體戰。長生軍百人裡挑二十個能打的,我帶隊。”
林浩從陣塔上探出頭,手裡捏著剛畫完的陣眼分佈圖,朝石桌這邊喊了一句:“抽籤陣盤交給我。只要是陣盤就有陣腳,有陣腳就能摸出它的隨機邏輯。如果它不是真隨機,我能找出它的預設對陣順序。給我三天。”
雲中鶴的傳訊符送到青溪谷時,已是深夜。符紙用的是白雲閣獨有的雲紋密箋,展開後字跡潦草,與他平日從容不迫的風格判若兩人。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但每一筆都像是用劍尖刻出來的:“七宗表決,三比二。玄清宗、金劍門、烈火宗贊成修改規則,白雲閣、碧水宮反對。風雷谷棄權,百草堂無投票權。規則已透過,反對無效。玄機子以‘三宗聯名提案’為由,援引七宗會武舊例中的多數決條款,繞過長老會的正常審議程式,強行推動表決。我當場質疑,但烈火宗席烈最終投了贊成票,理由是他欠玄清宗一份人情。”
趙長生看完,將信遞給蘇瑤。蘇瑤讀完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只有商人才會說的話:“席烈欠玄清宗的人情,比長生閣給他烈火宗弟子省下的藥費還重?”
“人情是用靈石還的,他用人命還。這筆賬不划算。”趙長生的語氣很淡,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會動怒。他把王大石、柳冰眉、林浩從各處叫到議事棚,將表決結果簡要說完,然後做了決定:“他們要打,那就打。”
王大石把開山斧往地上一頓,斧刃磕在石板縫裡濺出幾點火星。他咧開嘴,笑容裡帶著一股憋了很久終於能釋放的狠勁:“早該打了。長生軍百人裡挑十個能打的,我親自帶隊。這三個月賀九把他們訓得嗷嗷叫,正愁沒地方試刀。”
柳冰眉沒有說話。她靠在議事棚的柱子上,冰魄劍橫在膝頭,聽完趙長生的安排後只問了一句:“助戰弟子不限宗門。我可以上幾場?”趙長生看著她,知道她不是在請戰——她是在確認自己能替長生閣殺多少人。“你每一場都上。不管對面是玄清宗還是金劍門還是烈火宗,不管他們的主將是誰。你的劍,就是長生閣在會武擂臺上最大的規矩。”柳冰眉點了點頭,把冰魄劍從膝上拿起來,轉身出了議事棚。月光下她的身影在谷口狹道前一閃而沒——她去了劍堂,今晚就要從劍堂弟子裡挑出十個人。
林浩坐在石桌角落裡,面前攤著秦長老送來的那份“隨機陣盤”說明玉簡。他把玉簡裡的陣腳結構圖拓在草紙上看了許久,又用自己隨身帶的陣盤拆解了幾處關鍵節點,忽然抬起頭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能不能上擂?”趙長生搖頭:“你的戰場在臺下。抽籤陣盤如果是假的,你必須當場拆穿它——這是比任何一場擂臺賽都重要的事。”林浩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從懷裡掏出一面新刻的感應陣旗放在桌上,沒再多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