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家主李元正在自家坊市的賬房裡核對本月流水。他看完傳訊玉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將玉簡輕輕放在賬本旁邊,對身後的管事說了一句話:“把東區那批囤著的靈草,按市價八折賣給長生商盟。”
管事愣了一下。東區那批靈草是李家三個月前囤的,原本打算等萬魔嶺戰事拖久了、靈草供應緊張時高價丟擲。按市價八折賣,不僅賺不到差價,還要倒貼倉儲成本。管事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李元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萬魔嶺沒了。三寨盤踞三百年,長生閣用了不到一個月全端了。你覺得趙長生會介意多花一個月來整頓黑石城的靈草價格嗎?”
管事啞口無言。當天下午,那批靈草便裝車運往了長生商盟的倉庫。
李元的反應不是過度謹慎。萬魔嶺覆滅對黑石城的衝擊,遠比表面看起來深遠得多。過去三百年,黑石城的商業格局建立在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之上:三大家族把持坊市,萬魔嶺三寨把持商路。坊市的抽成、商路的保護費、靈草和礦石的收購價,都是在三大家族和三寨的默契中定下來的。王家覆滅後,這條規矩缺了一角——李家與張家曾私下商議,以為可以順勢瓜分王家留下的份額。兩家的算盤打得很精:長生閣剛打完王家,需要時間消化,短期內不會再有大動作;萬魔嶺三寨還在,商路的保護費照收,只是分錢的人從三家變成兩家。
李元甚至提前擬好了一份新的坊市分配方案,將王家原來的鋪位和靈礦份額按六四比例分給李家和張家,只等萬魔嶺戰事結束就對外公佈。
他沒有等到公佈的那一天。血手寨一夜覆滅的訊息傳來時,李元正在與張家家主張鐵喝茶。兩人的茶盞同時停在了半空中。白骨寨覆滅的訊息傳來時,李元取消了原定第二天召開的坊市商會會議。毒蠍寨覆滅、萬魔嶺改名為新安嶺、長生閣在嶺口立碑設巡檢司的訊息接連傳來時,李元將自己關在賬房裡整整一個下午沒有出來。
他面前攤著三本賬冊。第一本是李家的靈石流水——王家覆滅後,李家的月利潤確實漲了三成,但其中一半是靠王家原來的老客戶貢獻的,這些客戶隨時可能轉向長生商盟。第二本是李家在萬魔嶺商路上的護衛支出——三寨覆滅後,商路的保護費不用再交,這筆支出歸零,但同時意味著長生閣的巡檢司替代了三寨的“保護”,商路的控制權從邪修手裡轉移到了長生閣手裡。第三本是長生商盟近三個月的擴張資料——蘇瑤在黑石城、清風城、丹霞城新增的分號數量、丹藥日銷量、靈草收購價的波動曲線。三條曲線全部呈上升趨勢,其中丹霞城分號的月銷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超過了李家同品類丹藥的月銷量。
李元合上賬冊,得出一個他不想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的結論:長生商盟不是來搶王家那份蛋糕的。他們是來把整個桌子重新鋪一遍的。
張家家主張鐵的嗅覺比李元更靈敏。萬魔嶺改名的當天,他便派兒子張逸——那個已在長生閣丹堂學了半年丹道的張家三子——給趙長生送去了一封親筆信。信上只有三句話:“張家願將坊市抽成從三成降至兩成,與長生商盟保持一致。張家願將名下三處靈礦的開採權與長生閣共享。張家願加入南域聯盟,遵守長生閣所定一切規矩。”
趙長生看完信,將信紙遞給身旁的蘇瑤。蘇瑤掃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張鐵比李元聰明。他不是在讓步,是在押注。他押的是長生閣統一南域之後,第一個主動靠攏的人能分到的紅利,比最後一個被迫低頭的人多得多。”
“回覆他。”趙長生將信紙放回桌上,“三件事全部同意。另外——讓張逸回家一趟,給他爹帶句話。”
“什麼話?”
“長生閣不沒收張家的產業。但以後黑石城的規矩,由散修自治會參與制定。坊市抽成、靈礦開採、商路保護——這些不再由任何家族單獨說了算。”
蘇瑤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寫進了回信。張鐵收到回信時,正在自家正堂裡喝茶。他將信看了三遍,然後抬頭對站在面前的張逸說了一句話:“你師父是個做大事的人。”張逸撓了撓頭,不太明白父親為什麼忽然說這個。張鐵沒有解釋,只是讓管家把早就準備好的一份厚禮——三株千年份的赤陽草和一整套張家祖傳的丹方手抄本——送到了長生閣丹堂,附言只有四個字:“不成敬意。”
李元是在兩天後得知張家已經與長生閣達成協議的。他站在李家坊市二樓的窗前,看著對面長生商盟新開的分號門口排起的長隊——那是散修們在排隊買新一批萬化排毒丹。隊伍從分號門口一直排到了街尾,拐了個彎消失在巷子深處。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張鐵押對了。自己慢了半步。半步,在黑石城的商業版圖上,可能就是永遠。
當天傍晚,李元親自登門拜訪了蘇瑤。沒有帶隨從,沒有備厚禮,只帶了一份重新擬定的坊市合作方案——抽成降至兩成,靈礦開採權共享,李家名下所有丹鋪的丹藥標價公開透明,接受長生商盟的品質監管。蘇瑤接過方案翻了一遍,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讓李元記了很久的話:“李家的產業還是李家的。但黑石城的規矩,從今天起不再是任何一家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