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地位於黑石城西市盡頭，原是一處荒廢的散修客棧，蘇瑤在萬魔嶺戰事收尾時盤了下來，簡單修繕後用作趙長生在黑石城的臨時辦公之所。院子不大，正堂只擺得下一張長桌和六把椅子，牆上掛著新安嶺的地形圖和新刻的巡檢司佈防圖。李元進門時，趙長生正坐在長桌前翻看蘇瑤剛送來的本月靈石流水，左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清茶。
“李家家主李元，見過趙閣主。”李元在長桌前站定，抱拳行禮。他是金丹巔峰修士，論修為比趙長生還高出一個小境界，但此刻的姿態放得很低——不是卑躬屈膝的那種低，是一個商人權衡利弊後心甘情願的低。
趙長生抬起頭，將手中的賬冊合上，伸手示意對面的椅子：“李前輩請坐。論年紀你是長輩，不必多禮。”
李元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他是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在略顯疲憊的神色中仍然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他沒有帶隨從，沒有備厚禮，只帶了一份用羊皮紙工工整整謄寫的文書。他將文書放在長桌上，推到趙長生面前。
“這是李家重新擬定的坊市合作方案。坊市抽成從三成降至兩成，與長生商盟現有標準一致。李家名下三處靈礦的開採權，願與長生閣共享，具體比例由蘇閣主定。李家所有丹鋪的丹藥定價和品質標準，從下月起全部公開透明化，接受長生商盟抽查監管。”李元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在肚子裡翻來覆去推敲過的，“之前李家在黑石城坊市維持的高抽成，確實有過分之處。萬魔嶺平定後，南域的規矩該重新定了。李家願意守新規矩。”
趙長生接過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後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文書放在賬冊旁邊，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問了一個與文書內容看似無關的問題：“李前輩，你在黑石城經商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年。”李元答道，“從煉氣期開始擺攤賣靈草，到築基期開第一家丹鋪，再到接手李家全部產業——整整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裡，黑石城的坊市抽成是多少？”
李元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趙長生問的不是現在，而是過去。“最早是兩成。後來三大家族聯手抬到了三成。再後來王家……抬到了五成。李家雖未跟到五成，但四成也是收過的。”他頓了頓，沒有為自己的家族辯解，只是如實說道，“散修被抽四成，利潤幾乎為零。很多人撐不下去，要麼離開黑石城，要麼冒險走萬魔嶺的野路——走野路的，多半被三寨劫了。”
“你都知道。”趙長生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元，“一百二十年裡，你知道散修被抽四成活不下去，知道他們走野路會被三寨劫殺，知道坊市的規矩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但你什麼都沒有做。”
李元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他張了張嘴，想說“三大家族勢大，李家若不跟從便會被排擠”，想說“這是南域千年來的舊例，不是李家一家之過”，想說“我也曾私下放過一些交不起抽成的散修攤販”。但這些話到了嘴邊，他看著趙長生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任何解釋在這雙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那是一雙見過青溪鎮餓殍、見過黑石城散修被當街欺壓、見過萬魔嶺地牢裡刻滿名字的石壁的眼睛。
“是。”李元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趙長生沒有繼續追問。他將那份合作方案重新拿起來，放在面前。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玉簡，裡面存著長生閣在黑石城推行的一系列新規，由蘇瑤草擬、散修自治會逐條討論透過。他將玉簡放在李元的方案旁邊。
“長生閣不是來搶李家的產業的。”他的語氣平和，像是在談一樁普通的生意，“但黑石城的規矩，從今天起不再是任何一家說了算。這份新規一共十二條，核心只有三句話——坊市不得欺壓散修，抽成不得超過兩成，不得強買強賣。所有商號，不論大小，不論背景，一律平等遵守。違反者，由散修自治會調查裁決，長生閣負責執行。”
李元接過玉簡，神識探入。十二條新規寫得清清楚楚：坊市攤位費公開統一標價，抽成上限兩成；丹藥品質需標註標準藥力，虛標者罰沒違法所得；靈礦開採權公開競標，不再由任何家族壟斷；商路護衛由巡檢司統一負責，不得私下收取保護費；散修與商號發生糾紛，由自治會公開審理，不服裁決者可上訴至長生閣。每一條都寫得很細，細到不同品類丹藥的抽成上限、不同等級靈礦的開採資質要求、自治會裁決的投票規則和迴避制度。
李元看完時，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和慶幸交織的複雜情緒。恐懼的是，這份新規將徹底摧毀三大家族用數百年築起的壟斷壁壘，李家過去靠資訊差和渠道優勢賺取的高額利潤將一去不返。慶幸的是，趙長生說的是“一律平等遵守”，而不是“李家必須交出產業”——這意味著長生閣沒有打算沒收李家的積累，只是要求李家站在與散修商販同一條起跑線上競爭。
“敢問趙閣主，”李元放下玉簡，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這十二條新規，對其他宗門也適用嗎？”
“適用。”趙長生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長生商盟首先遵守。蘇瑤已經在調整長生丹鋪的定價體系，全部按新規執行。風雷谷、碧水宮、百草堂的商號同樣適用。白雲閣和金劍門在南域的產業，蘇瑤已經發了通知。玄清宗——”他頓了頓，“玄清宗的產業暫時凍結，等處理完玄清宗勾結外敵的事再說。”
李元聽到“玄清宗”三個字時，後背微微一直。他是黑石城最精明的商人之一，自然聽得出趙長生話裡的意思——長生閣不是在跟李家一家談規矩，是在跟整個南域談規矩。而玄清宗，就是那個不肯守規矩的榜樣。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那份合作方案收回去，重新取出一枚新的空白玉簡，當場以神識刻入了幾行字。
“李家同意新規全部條款。坊市抽成即日起降至兩成。靈礦開採權公開競標，李家退出私下協定。名下丹鋪即日起標註標準藥力，接受長生商盟抽查。另外——”他抬起頭，“李家願將王家覆滅後由李家代管的三間鋪面，無償轉讓給散修自治會，作為自治會的公開審理場所。”
趙長生看著李元，點了點頭：“李前輩做了明智的選擇。”
李元站起身，再次抱拳行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