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化說出“雙贏”兩個字的時候,問道臺外的天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嘴角微揚,眼角含笑,語氣真誠得像一個真心實意來扶貧的前輩。那八名弟子站在他身後,四男四女,腰間的天火煉丹爐火光搖曳,照得問道臺的門檻上一片暖紅。
趙長生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蘇瑤手裡接過茶壺,給餘化續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在安靜的問答中格外清晰。
“餘長老說的分宗,具體怎麼個辦法?”趙長生放下茶壺。
餘化眼睛微微一亮。他以為趙長生動心了——畢竟在他兩百年的經驗裡,沒有一個南域修士能在“天丹宗分宗”這五個字面前不動心。天丹宗是中域五大宗門之一,丹道傳承萬年,能攀上這根高枝,是多少南域丹師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很簡單。”餘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帛書,攤在桌上。帛書上的條款用中域官話寫就,字字講究,條條清晰,“天丹宗在南域設立分宗,選址可由長生閣推薦。分宗丹師全部由天丹宗本部派遣,首批五十人,全部是六品以上。丹方由天丹宗提供,首批開放二十種中域獨門丹方,包括天火築基丹、赤陽凝液丹、清心回靈丹——這些丹方在南域市面上有錢都買不到。”
他翻到第二頁。
“南域方面,只需提供三樣東西。第一,靈草供應。南域百草堂的靈草產量充足,優先供應分宗,價格按市價走。第二,銷售渠道。長生商盟在南域三十六城的丹鋪網路,分宗的丹藥可以借道銷售。第三,標準化體系的對接。分宗的丹藥按南域標準化體系標註藥力,由長生閣標準研究室負責檢測認證。”
他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利潤分配”那一欄上。
“利潤嘛,天丹宗出丹方、出丹師、出技術,佔七成;南域出靈草、出渠道、出市場,佔三成。這個比例很公道了——畢竟核心技術在天丹宗手裡。”
餘化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等著趙長生的回答。他預計趙長生會沉默一會兒,會斟酌措辭,會試探性地討價還價。他甚至準備了一套應對討價還價的方案——最低可以讓到六四,條件是標準化體系的主導權歸天丹宗。但趙長生沒有沉默。
“餘長老。”趙長生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你說天丹宗出丹方、出丹師、出技術。南域出靈草、出渠道、出市場。聽起來很公平——各出三樣,對等合作。”
他頓了頓。
“但丹方你們留著,丹師你們管著,技術你們控著。這三樣東西離了南域,回中域照樣用。而南域出的三樣——靈草離了南域的土地長不出來,渠道是長生商盟一家一家鋪出來的,市場是南域散修一塊靈石一塊靈石攢出來的。這三樣東西離了南域,就不存在了。你用可轉移的資源換不可轉移的資源,還要佔七成利潤。”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這是幫,還是搶?”
最後一個字落地時,問道臺裡安靜得能聽見茶盞中水紋晃動的聲音。餘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身後的四名女弟子同時變了臉色——她們在天丹宗這麼多年,從未見過有人敢這樣跟餘長老說話。但餘化畢竟活了兩百年,臉上的笑容只凝固了一個呼吸,隨即重新綻開,甚至還多了幾分寬容的無奈。
“趙閣主年輕氣盛,說話直,老夫理解。”他放下茶盞,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帛書,“不過你說丹方、丹師、技術離了南域還能用——這話只對了一半。丹方是死的,但丹方在南域市場的適配性是活的。天火築基丹在中域賣了一千年,到了南域照樣被你的標準化築基丹打得落花流水。為什麼?因為你不瞭解天丹宗,你也不瞭解我。天丹宗在中域的地位不是靠搶來的,是靠實力贏來的。我說七三,是看重南域市場。換一個域,天丹宗根本不會坐下來談合作。”
“既然天丹宗實力這麼強,為什麼還要南域的靈草和市場?”趙長生問。
餘化一滯。
“天丹宗有中域最好的丹師、最全的丹方、最強的天火煉丹術。你說你們什麼都不缺——那就不需要合作。你們的丹自己煉,你們的市場自己開拓,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管。”趙長生把帛書推回餘化面前,“這才是雙贏。你們贏你們的,我們贏我們的。”
餘化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他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不到百歲的年輕丹師——不是用前輩看後輩的俯視,而是用對手看對手的平視。他發現趙長生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挑釁,甚至沒有防備。那是一種很平靜的、已經看透了所有底牌的從容。
“趙閣主,老夫是好意。”餘化的聲音沉下來,“天丹宗在南域設分宗,對長生閣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推行的標準化體系現在只在南域有效,中域不認、北域不認、西域東域都不認。如果天丹宗認可了你的標準,把你的標準納入天丹宗的分宗體系——南域標準化就有了中域的背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的標準不只是南域的標準,是五域的標準。這個機會,別人做夢都想要。”
趙長生站起身。他走到問道臺門口,指著門外排隊的散修丹師們。
“餘長老,你看到那個蹲在門檻上除錯顯影盤的弟子了嗎?”
餘化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石小凡正把一臺便攜顯影盤拆開,用一把小刷子仔細清理裡面的藥粉殘留。他旁邊圍了五六個散修丹師,七嘴八舌地問著校準的細節。
“他叫石小凡。三靈根,資質差到連青雲宗外門都進不了。三年前在黑石城幫人提純藥渣為生,一天掙兩塊靈石。現在他能穩定煉出藥力1基的築基丹,還能幫別人校準檢測裝置。他不是天才,不是天丹宗那種閉著眼都能煉出上品築基丹的精英弟子。他是南域千千萬萬散修裡最普通的一個。”趙長生轉過身,直視餘化,“天丹宗要幫他,可以。丹方公開,丹師免費授課,技術無償分享。長生閣問道臺的大門永遠敞開,天丹宗的丹師可以來教,丹方可以來貼,我們不收一分錢。但分宗——不行。標準化體系——不賣。南域市場——不讓。”
他走回桌前,站著將那份帛書推回餘化面前。
“我來告訴你來南域會得到什麼。你會得到三十六個城的散修用靈石投票選出來的丹道規矩,這規矩不是天丹宗定的,不是長生閣定的,是散修自己用腳踩出來的。你如果想參與,歡迎——按南域的規矩來。你如果不想參與,也歡迎——中域的好丹,南域散修照樣買。但你想用一個分宗的名頭換南域市場的七成利潤、換標準化的主導權、換我們花了五年才建立起來的一切——餘長老,這才是真正的壟斷。”趙長生一口氣說完,重新坐下來,“回去吧。告訴天丹宗的宗主,南域不是中域的附庸。長生閣可以輸給更公平的規矩,可以輸給更好的丹藥,可以輸給散修自己的選擇。但不會輸給三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