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化的拜帖送到長生閣時，趙長生正在丹房教石小凡辨識凝基草的年份。拜帖是蘇瑤親自送進來的，燙金雲紋，天丹宗的丹鼎徽記壓在抬頭正中，落款是“中域天丹宗外門長老餘化頓首”。措辭客氣得很，說要“慕名拜訪長生閣，切磋丹道，共話南域丹道發展大計”。
蘇瑤把拜帖放在趙長生面前，說了一句話：“他來者不善。”
趙長生看完拜帖，翻過來看了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拜帖還給蘇瑤：“安排明天上午。讓林浩把丹堂第三層的陣紋收起來，把第一層的新弟子煉丹臺擦乾淨。不用擺排場，平時什麼樣就什麼樣。”
蘇瑤一愣：“你不怕他看出什麼？”
“他不需要看。他在玄清宗住了三天，該看的情報早看完了。”趙長生繼續教石小凡辨識凝基草，“他今天遞拜帖，明天來參觀——不是來看情報的，是來看我的態度的。我的態度就是平時什麼樣給他看什麼樣。”
第二天辰時，餘化準時到了。他只帶了四名女弟子，四名男弟子留在了玄清宗繼續整理情報。這個安排很講究——帶女弟子顯得溫文爾雅，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留男弟子在後方，說明情報工作還在繼續。他踏入長生閣山門時，目光掃過山門兩側的對聯——“丹道為公，不為私”——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趙長生在問道臺門口迎他。沒有紅毯，沒有列隊，門口只有幾個正在排隊領標準參照丹的散修丹師。石小凡蹲在門檻上幫一個老散修除錯便攜顯影盤，嘴裡唸叨著“你這個盤校準偏了零點零三基，回去用標準參照丹重新校一下”。老散修連連點頭，捧著顯影盤像捧著個寶貝。
“趙閣主。”餘化拱手，笑容可掬，“久仰大名。南域丹道這幾年聲名鵲起，天丹宗上下都很關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問道臺的氣象，比我想象的還要樸實。”
話說得滴水不漏，“樸實”這個詞既可以理解為褒義，也可以理解為“寒酸”。趙長生沒有在意，回了一禮，領他往裡走。
先是參觀了丹堂。餘化走得很慢，每一排丹房都要停下來看一會兒。他看到散修弟子們用統一規格的丹爐、按統一張貼的工序手冊煉丹，每一爐開爐後第一時間上顯影盤檢測，檢測結果當場記入個人檔案。他看到新弟子的煉丹臺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築基丹四十七步標準工序，從“第一步：凝基草稱量，誤差不超過半錢”到“第四十七步：開爐後立即檢測，藥力低於零點九基不得入庫”。
“這就是標準化？”餘化指著那張紙條。
“是。”趙長生說。
“有意思。”餘化點點頭，“天丹宗傳承千年，一直講究因材施教。每個弟子的丹道都是師父手把手教出來的，沒有兩個人的手法完全一樣。趙閣主這個標準化，倒是把千姿百態的丹道統一成了一道工序。效率確實高，只是——”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得像在討論天氣，“——丹道畢竟是藝術，把藝術做成流水線，會不會扼殺了弟子的靈性？”
趙長生還沒開口，石小凡在旁邊插了一句嘴：“不會啊。流水線是保下限的，靈性是衝上限的。我照著流水線先把下限保住了，慢慢再衝上限。以前沒流水線的時候，我連下限都保不住，煉了三個月廢丹，差點改行去挖礦。”餘化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石小凡說完才反應過來這位是天丹宗長老，趕緊低下頭繼續除錯顯影盤。
參觀完丹堂，餘化又看了靈田、器堂、陣堂。在靈田看到孫穎兒正在給藥千尋演示用生命靈力催熟凝基草——一株三年份的凝基草在她掌心裡三息之間長到了十年份，葉片肥厚，色澤深綠，藥力檢測結果1.2基。餘化在靈田邊上站了很久，眼神里那層溫和的殼子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露出裡面冷硬的審視。
“這位就是孫姑娘吧。”他笑容不減，“碧水宮母樹虛影的事，我在中域都聽說了。生命道體，上古聖體，了不起。不過——上古神族的力量畢竟是外力，姑娘還是要謹慎使用。五域對上古神族遺蹟的態度一向是謹慎封存，擅自開啟封印這種事，傳出去對長生閣的名聲不太好。”
孫穎兒沒有說話。藥千尋替她開口了：“餘長老多慮了。碧水宮靈泉的封印是碧雲仙子主動邀請長生閣協助勘察的，開啟封印細縫也經過了碧水宮和丹師協會的雙重備案。一切合法合規。”
“合法合規就好。”餘化笑著點頭。
最後參觀的是問道臺。餘化在問道臺門口站了很久，仰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匾額——“問道”二字，筆力遒勁，刻痕很新。他問了趙長生一個問題：“聽說趙閣主在這裡公開講過丹道課，不收束脩，不限出身，任何人都可以來聽？”
“是。”
“丹方也可以抄走？手法也可以錄下？”
“可以。”
餘化收回目光，轉向趙長生。他的表情仍然是溫和的，但說話的語氣從同輩切磋變成了長輩指點——那種很自然的轉變，像是茶杯裡的浮沫在不知不覺中飄到了杯沿。
“趙閣主，老夫虛長你百歲，說幾句倚老賣老的話，你別介意。南域能出一個你這樣的丹師，確實不容易。當年丹道大會你擊敗司徒明，後來標準化推行收服金劍門，樁樁件件都做得漂亮。但南域丹道整體還是太落後了。你一個人在塔尖上，塔基是空的。老夫剛才看了一圈，你這丹堂裡能穩定煉出上品築基丹的丹師不超過二十人，能煉凝液丹的不超過五人。而天丹宗外門弟子裡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閉著眼煉出上品築基丹。”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和藹。
“趙閣主，天丹宗可以在南域設立分宗。不干涉長生閣的經營，不參與南域丹師的內部競爭。只做一件事——幫你們提升丹道水準。天丹宗的丹師、丹方、煉丹術，都可以向南域開放。條件只有一個：南域丹道標準化體系，由天丹宗派員參與制定。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標準化這面旗，你一個人扛太累。天丹宗幫你一起扛，旗杆會更穩。南域的散修能得到更好的丹藥，你的長生閣也能減輕壓力，雙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