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化的擂臺設在丹霞城廣場正中央,就是趙長生當年擺顯影盤的那個位置。他讓人把原先的檢測臺拆了,換上一座三丈高的青銅丹臺。丹臺四面各嵌一尊天火煉丹爐,爐火日夜不熄,火光映在廣場的石板上,把整座廣場照得如同白晝。丹臺正上方懸了一條十丈長的錦幡,上面繡著八個大字——“天丹正宗,以丹問道”。每個字都有半人高,金線繡成,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擂臺設好的第二天,戰書就貼遍了南域三十六城。措辭極為講究,用的是中域官話的駢文體,大意是:天丹宗外門長老餘化,仰慕南域丹道久矣。今設擂于丹霞城,願與南域丹師切磋丹藝。若南域丹師能勝餘某一局,天丹宗永不踏足南域。若無人能勝,則請南域丹道界承認天丹宗為南域丹道正宗——天丹宗將派員參與南域丹道標準制定,並享有最終稽核權。
戰書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每日辰時開擂,連設七日。凡南域丹師,不限品級、不限出身、不限年齡,皆可上臺挑戰。”
“這是陽謀。”蘇瑤把戰書拍在桌上,“他把擂臺設在丹霞城廣場,就是當年你公開煉丹檢測劣丹的地方。他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在那裡揭了世家丹鋪的底,他就要在那裡把南域丹道的招牌踩下去。而且戰書裡那句‘不限品級不限出身’,把你的路堵死了。你不能說他以大欺小,他敞開門讓所有人上。但南域能跟元嬰中期七品丹師正面掰手腕的人,有幾個?”
藥道人坐在對面,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戰書,臉色越來越凝重。“餘化本人是七品丹師,元嬰中期修為。他用的天火煉丹術傳承自天丹宗內門,比我當年在丹霞城見過的所有煉丹手法都強。南域丹師協會在冊的七品以上丹師,連我在內不超過十個人。這十個人裡,年紀最輕的也過了兩百歲,修為大多在金丹巔峰到元嬰初期。元嬰中期的七品丹師,南域一個都沒有——除了趙閣主。”
“所以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趙長生說。
“對。戰書上說不限出身不限品級,是為了讓你不能以‘身份不對等’為由拒絕。他說連設七日,是為了給你足夠的時間猶豫——你越是晚出手,南域計程車氣就越低落。你如果不出手,七天後他就可以昭告天下:南域無人能勝天丹宗。你如果出手並且輸了,標準化的大旗就倒了。你如果出手並且贏了——他還有後手。”藥道人從袖中取出一份情報,那是陳風剛從斷魂峽截獲的,“天丹宗的第二批人已經在路上了。餘化只是前哨,他身後還有天丹宗內門長老、化神期丹師。就算你贏了他,天丹宗也不會真的‘永不踏足南域’。戰書上的賭約不過是一張寫了字的帛書,人家翻臉比翻書還快。”
趙長生拿起戰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丹陽子前輩怎麼說?”
藥道人沉默了一下。“丹陽子已經接了戰書。”
“什麼?”
“餘化到丹師協會拜會的時候,丹陽子當著他的面簽了名。明天辰時第一場,丹陽子對餘化。他說——‘老夫是南域丹師協會會長,南域丹道被人踩到臉上了,我不第一個上誰第一個上?’”
趙長生閉上眼睛。丹陽子四百歲,化神初期,九品丹師。但化神期的修為是用丹藥堆上去的,戰力遠不如同階劍修;九品丹師的品級是百年前評的,這些年他困在化神瓶頸上寸步難行,丹道早已不在巔峰。而餘化雖然只有元嬰中期,但他背後是整個天丹宗的天火煉丹術、中域萬年丹道傳承、以及一份對南域丹道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的情報。這一場,丹陽子凶多吉少。但他是會長。會長不能不上。
第二日辰時。丹霞城廣場人山人海,擠不下的散修站到了四條大街的屋頂上,說書先生們又佔了那棵老榕樹,連樹下的根系上都蹲了人。趙長生沒有去現場。他坐在長生閣問道臺裡,面前放著一面傳訊陣。陣中即時傳來現場的聲音——藥道人帶著便攜傳訊陣盤坐在評審席上,會把每一爐丹的細節都傳回來。孫穎兒坐在他旁邊,手裡剝著一盤靈果。蘇瑤站在視窗,手裡捏著剛收到的關稅上調資料,眉頭微蹙。陳風靠在門框上,手裡的情報條還在不停更新。
傳訊陣裡傳來一陣巨大的喧譁,像潮水拍在礁石上——丹陽子上臺了。
丹陽子穿的是南域丹師協會會長的正式袍服,青色底,銀色丹鼎紋,袖口繡著九道金線。他在青銅丹臺前站定,身形清瘦,鬚髮皆白,但腰背挺得筆直。餘化從另一邊上臺,穿的也是正式丹師袍,火紅色底,金色天火紋,袖口七道金線。七品對九品,品級上丹陽子佔優;元嬰中期對化神初期,修為上丹陽子也佔優。臺下南域散修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會長必勝!”“南域丹道萬歲!”聲音此起彼伏,連傳訊陣這頭的趙長生都被震得耳膜發嗡。
孫穎兒放下靈果。“丹陽子前輩的狀態——他身上的生命氣息比上次見面時弱了至少兩成。他是不是在硬撐?”
趙長生沒有回答。他感應到了。丹陽子的化神氣息外放時看似磅礴,但氣息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遲滯,像是一臺運轉了四百年的丹爐,爐壁上已經佈滿了看不見的細紋。
比試開始。評審團由五人組成——中域丹師協會派來的兩位中立評委、南域丹師協會的藥道人、以及兩位隨機抽取的散修丹師。比試題目由中域評委現場抽取:煉製“化神丹”,八品丹藥,限時六個時辰,藥材統一發放。
“化神丹。”蘇瑤從視窗轉過身,“這是天丹宗的拿手丹方之一。餘化雖然是七品丹師,但他常年接觸天丹宗的化神丹煉製工藝。丹陽子雖然是九品,但南域百年來沒出過幾個化神修士,他煉製化神丹的經驗恐怕還不如餘化多。抽這個題目,不是隨機,是設計好的。”
沒有人反駁她。但丹陽子已經接下了藥材,走向了丹爐。他沒有退路。南域丹師協會的會長,站在南域最大的丹霞城廣場上,面對中域來的挑戰者,無論題目是什麼,他都必須煉。








